界面新闻记者｜蒋习
界面新闻编辑 | 张慧
几面墙上，上百个零件，安装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一把液体水平尺，气泡需要在正中间。这是世界技能大赛电气装置项目的比赛要求之一。
赛项共4天，前三天每天6小时，第四天4小时。选手要在空白墙面上完成电气设备的安装、电路设计、编程与调试，让系统最终按功能要求运转起来。
ABB电气技术专家王大江，与世界技能大赛结缘始于2012年。
当时他在ABB从事智能建筑控制系统技术工作，KNX智能监控系统国家标准委员会推荐他进入国家队担任指导专家。2019年，老专家退下来后，他接替带队工作，首次以电气装置项目中国队专家组组长的身份率队参赛，此后一直带队至今年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
作为专家组组长，王大江的角色是双重的：既要在赛前和赛中为选手提供指导，也要参与比赛评分。
比赛期间，他的日程排得很满。2024年比赛时，他早上5:40起床赶班车。每天赛前，他有15分钟公开指导时间，根据赛题与选手沟通比赛进度和难点。
比赛结束后，专家组要集中评分，常常评到晚上七八点。之后他去见选手，开复盘会，“最晚一般到11点多、12点。”他说。
从2019年首次带队夺冠，到2022年蝉联，再到2024年实现三连冠，王大江亲历了中国队在电气装置项目上的持续突破。
“三连冠能证明咱们国家在电气技术水平和技能水平方面，能够保持世界领先，为国家争得荣誉。”王大江说。
王大江对这项比赛的理解很直接：“只要有电，就有电工。”
但今天电工所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接线和安装。
比赛的这堵墙，折射的是墙外更大的产业变迁：机场里的Type-C直流插座、屋顶光伏、车库充电桩、数据中心800V直流架构……
这些已经落地或者正在加速落地的电气场景，正在改变电气行业对技能人才的要求。
透过这面墙，王大江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国家电气技能的精度，还有电气行业转型升级的脉动。
1992年，王大江毕业于工业电气自动化专业，第一份工作在首钢设计院，从事电气设计。他参与的项目集中在炼钢厂电气控制领域，从设计图纸开始，到现场编程调试，再到项目结束，全程跟进。
离开首钢设计院后，王大江加入ABB，此后十余年主要从事智能建筑控制系统相关工作。这期间他服务的项目集中在强电领域，包括嘉里集团旗下的嘉里中心、香格里拉酒店等写字楼和酒店项目，以及参与了空客公司模拟飞行员培训中心的机电维护工作。
目前，王大江在ABB主要负责行业技术解决方案，面向半导体行业和船舶行业客户。
从炼钢厂电气控制到智能建筑，再到半导体和船舶，他的职业轨迹覆盖了工业电气、建筑电气和新兴高端制造多个领域。
“但一直没有脱离电气这个行业。”王大江说。
他见证了过去30年电气行业的变化。
在他看来，最显著的变化是电气化进程的加速。“尤其在双碳要求下，2030年和2060年要实现碳达峰和碳中和，主要实现路径就是电气化。”他举例说，交通电气化，用电动汽车替代燃油车，就需要电。
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编制的《中国电气化年度发展报告2025》显示，2024年中国电气化率约28.8%，已高于欧美主要发达经济体，预计到2030年将达到35%左右，超出OECD国家平均水平8-10个百分点。
电气化加速的同时，交流与直流的格局也在调整。过去100多年，电力系统以交流为主。因为交流可以通过变压器方便地升压和降压，适合远距离输电。
但今天越来越多的设备使用直流电。
王大江指出，电动汽车充电桩的快充是直流，光伏、储能都是直流，数据中心则采用800V直流。
此外，人工智能带来了新的转折。
“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不光是热门概念，它们带来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因此需要大量电气技能人才。”王大江表示。
他分析称，当行业处于上升期，产能持续扩张甚至翻倍增长时，设备需要更新，工厂需要新建产线，电气人员就会不够用。
澳大利亚国家电气与通信协会(NECA)提交的“关于新南威尔士州数据中心调查的意见书”指出，AI和数据中心基础设施从根本上说就是电气基础设施。
其交付和运营依赖于一支高技能的电工技术劳动力队伍，包括持证电工、高压技术员，以及关键电力系统、电池集成和先进冷却电气化领域的专业技术岗位。
“但这类岗位需要的不是普通的电气人才，而是至少具备5年以上工作经验的人，尤其是在半导体、数据中心等领域。”王大江指出。
目前，国内多地已将电工列入急需紧缺人才目录。
今年7月，上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发布《上海市急需紧缺高技能人才职业(工种)目录(2026年)》，自8月1日起实施，电工位列其中。列入目录的职业(工种)可按规定享受本市人才引进等政策支持，同时上海将加大对目录内高技能人才的培育力度。
9月，江西发布急需紧缺职业目录，电工、焊工、养老护理员等15个高频急需紧缺职业(工种)入选。
2026年，美国互联网科技公司Meta宣布投入1.15亿美元创办“美国劳动力学院”，首批计划招收5000名学员，学费与食宿全免，重点培养电工、焊工、管道工等技能人才。
微软总裁布拉德·史密斯曾公开表示，美国数据中心扩张面临的最大单一挑战，或是全国性的人才短缺，其中包括熟练电工和管道工。据他估计，未来十年，美国需要招聘和培训50万名新电工，以满足国家不断增长的电力需求。
ABB中国人力资源负责人朱蕾蕾告诉界面新闻，从市场需求看，随着数据中心建设提速、“双碳”目标持续推进和制造业智能化升级，电气工程师、配电现场调试与运维工程师等电气技能人才整体处于供不应求状态，在ABB的业务拓展中有直接体现。
“在数据中心、新能源储能等新兴方向，具备复合技能的资深人才尤为稀缺，市场对其有充分的价值认可。”朱蕾蕾表示。
电气技能是世界技能大赛最早设立的比赛项目之一。1950年首届世赛仅有6个项目，电气绕组名列其中。
76年后，第48届世赛设64个正式赛项，电气装置仍是长期保留的24个项目之一，但比赛内容已随产业需求发生多轮更新。
早期赛题更多围绕传统配电、照明和电机控制展开。近年来，太阳能光伏板安装、电动汽车充电系统、KNX智能家居编程等内容陆续进入赛题。
朱蕾蕾表示，世界技能大赛电气装置项目对应的真实岗位，主要集中在电气工程师、配电现场调试与运维工程师、电气系统集成工程师这几个方向。这些岗位的共同特点是既要懂电气原理，又要具备动手实操能力，与赛项考核的安装、接线、调试、故障排查等技能高度契合。
“竞赛的根本越来越趋向职业化，或者说它本来就来源于职业工作。”王大江说，赛项变化是产业需求的直接映射。
中国队在电气装置项目上已实现三连冠，这种背后是中国体系化的职业教育支撑。
王大江分析，中国拥有由技工院校、高职院校、中职院校构成的完整职业教育体系，选手大多来自职业技术院校，教练员具备一定专业水准，各院校也配备了较强的实训设施。
国家层面，高等教育与职业技能“双轨制”的推行，以及大量本科、专科院校转型为职业大学、职业技术大学，为职业教育提供了制度和资源保障。
产业基础也是重要支撑。国内光伏、储能、充电桩等应用场景丰富。“作为电气技术人员，你不可能不懂这些，包括和数据中心相关的。如果不懂，就脱离这个行业了。”王大江说。
他认为，国内技能竞赛与国际竞赛的差别其实不大，但中国更敢于率先应用新技术。“既是选拔人才，也是提前培养更能应对新技术变化的人。”
此外，还有政府和组织的支持。“国家和省、市都给了支持。学校也会组织老师和专家团队去研究赛项方向。”王大江说，“最开始我们是学习，向世赛和国际标准学习，然后慢慢走到前列。”
对于AI时代电气技能人才的核心竞争力，王大江总结为三点。
一是电气技能人才应具备扎实的电气基础知识，基础理论知识与实践技能的培养都十分重要。
二要勇于学习新兴的数字化、智能化电气技术，积极适应技术变革。
三是还应具备综合素质，尤其是跨学科能力。他表示，电气领域涵盖工业控制调试、计算机调试、智能家居调试等多个方面，综合性很强，也涉及软件编程。
朱蕾蕾告诉界面新闻，“传统电工没前途”是一个认知偏差。准确来说，单一的接线、装配类岗位需求在收缩，但具备系统理解和数字化能力的复合型电气人才正在被市场争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