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每日人物社 许峥
编辑 | Yang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人生当中很难有比“继承一家价值上千亿的公司”更确定的机会。
过去几十年,中国第一批民营企业家从空调、汽车、灶台、房地产、五金等行业里做出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们的孩子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可能拥有一个别人奋斗一辈子也得不到的终点——家族的公司、庞大的财富,以及一个顺理成章的未来。
父辈创业,孩子接班,原本是默认的传承路径,可当这批企业家陆续进入交班期,真正到了该把位置让出来的时候,他们却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老一辈想把江山交出去,孩子却未必想接。
主宰千亿家产的权力,不要了

中国第一批有钱的企业家,正在把自己亲手打下的商业帝国,交给“外人”。
“中国集成灶之父”夏志生,花了十几年,想把自家的上市公司传给孩子,但是失败了。
他创办的浙江美大,是国内集成灶行业最早的一批企业,也是这个领域里的首家上市公司。巅峰时期的2021年,年营收21.64亿元,净利润6.65亿元,市占率超过20%。
儿子夏鼎两次进入浙江美大,又两次离开;女儿夏兰接过总经理的位置,仅仅4个月后,也选择辞职。兄妹两人都曾经坐到父亲身边,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真正坐上接班的位置。
今年7月份,已经85岁的夏志生,卖掉了浙江美大29.99%的股份。夏家持股比例从52.41%降到22.42%,退出绝对控股位置。
父亲创业、孩子接班、孙辈继续经营,这个中国民营企业最传统的故事,在夏家没有发生。当然,夏志生不是唯一一个没有等到“子承父业”的企业家。
8月17日,63岁的吉利汽车创始人李书福宣布辞去董事会主席,接任者是吉利30年的老员工安聪慧。新的管理层名单中,没有李书福的女儿李妮,也没有儿子李星星。
更早之前,美的已经走过了一遍这样的路。
何享健58岁时,就已经知道儿子何剑锋大概率不会接班。1994年,27岁的何剑锋离开美的,自己开公司、做投资。后来他虽然一度进入美的集团董事会,却最终还是离开父亲的核心商业版图,建立了自己的盈峰系。如今,美的集团市值已经达到6500亿元,真正坐在掌舵位置上的是职业经理人方洪波。这个起家于广东佛山顺德的豪门,没有选择把“香火”长长久久地续下去。
截至2025年3月,中国民营企业已超过5700万户,其中超过一半由家族绝对控股。中国百强家族企业创始人的平均年龄已达66岁,其中26%超过70岁。未来5到10年,全国约300万家民营企业将面临传承问题,涉及财富规模高达84万亿元。
不过,麦肯锡调研显示,中国民企中只有30%到40%的二代有明确接班意愿,显著低于欧美国家60%以上的水平。在《2025中国新生代企业家调研白皮书》的调查中,超半数新生代企业家选择了自主创业,且“个人成就”已超越“家族责任”,成为他们接班的核心驱动力。85.14%的新生代无视“富二代”标签,更强调自己是科技革新者或产业重塑者。
方太创始人茅理翔研究了二十年家族企业传承,归纳出家族矛盾、父不交权、子不愿接、子不争气、两代分歧、企业下坡等十大难题。他说,这十大难题“犹如十座大山压在我们企业家的身上”。
最唏嘘的例子,或许是前重庆首富尹明善。
73岁时,他把力帆股份推上A股。那时尹家坐拥超过110亿元资产。10年之后,依然没人接下这份家业。尹明善和子女沟通过几次,但结果并不如愿。其实,儿子尹喜地和汽车的关系并不疏远。21岁时,他曾花3000万元买下中国第一辆布加迪威龙,价格相当于750辆售价4万元的力帆520汽车。可在继承问题上,他一向不置可否,连力帆汽车都很少开。
2019年,尹明善把25岁的孙女扶上位,不到一年,力帆股份便走向破产。
尹明善曾对媒体开玩笑,说自己的遗言是“娃娃,给我烫几片毛肚来”;等晚年住进养老院,他说的却是“少给子女添麻烦,首先不能养儿防老”。最终接盘力帆的,恰恰也是一个没有把家族企业传给子女的企业家——李书福。
不接班,不等于不要钱
在偶像剧里,一位豪门继承人如果放弃家产,往往意味着离家出走、白手起家、从此不拿父母一分钱。但现实中的企二代们根本不需要做这样决绝的选择。他们可以不坐父辈的董事长办公室,但依然拥有家族提供的资本、人脉、资源和试错空间。
何剑锋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离开美的之后,他迅速布局、创业。6年之内至少开了3家公司,连续成立现代实业、金科电器、盈科电子,做的是贴牌电饭煲、电磁炉、电热水器、小家电零部件等生意。
它们的营收底气来自于父亲强大的购买力,公开资料显示,这几家公司早期的重要客户是美的集团。2004年,何剑锋又出售其中两家公司,套现近7000万元,完成了自己的第一轮资本积累,接手方依然是父亲。
2006年,他花1.35亿元从美的手中拿下上风高科控股权,改名为盈峰环境。这次股权转让,父亲何享健基本没有赚到钱,辗转腾挪之间,只有何剑锋的身份变了,一跃成为上市公司实控人。
紧接着第二年,美的再次向何剑锋转让股权,何剑锋掏出总价1.65亿元,买下易方达基金25%的股权。之后,他不断进行大规模投资。2017年,他出资73.95亿元收购中联重科,其中44亿元融资的担保方是父亲何享健旗下公司;2018年,何剑锋又花18亿元拿下华录百纳控股权,也是后来电视剧《东八区的先生们》的出品方之一,其中部分资金来自与美的有关的投资平台。
在何剑锋的投资路上,父亲一直如影随形,一次次成为儿子创业路上的资本后盾。
更低调的支持,是人才输送。盈峰环境的管理层中,多名核心高管来自美的。何剑锋看似在父亲的商业版图之外另起炉灶,实际上,父亲的企业始终像一张巨大的安全网,为他的扩张提供资源。
到了2026年,盈峰集团总资产已经接近900亿元,员工超过6万人。它的总部坐落在顺德北滘镇,不远处,便是美的集团的总部大楼。从2019年开始,何剑锋陆续与父亲共同出现在各大富豪榜上,2025年,何享健家族以2780亿元位居胡润中国百富榜的第8名。
同年的榜单第10名是吉利汽车的李书福家族,总资产2250亿元。儿子李星星没有进入吉利的核心管理层,却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资本做自己的生意。
李星星毕业进入吉利后,进入摩托车事业部,从家族最早的生意做起。待了几年,他逐渐转向投资。28岁时,他曾在父亲支持下参与收购巴西SAM铁矿石项目,此后又以近30亿元接盘橙星股份,后者主要生产黄磷、磷酸、磷酸盐等产品,与新能源汽车关系密切。
2018年,李星星与郑伟、蔡波共同启动二手车消费金融项目车多多,并出任董事长兼总裁。公司很快获得A轮1770万美元的投资,投资方包括华创、源码、易鑫和李星星本人。
当时有媒体人采访他时问“你之前都在做什么”,他说“就是投资”。追问钱从哪儿来,他直接说:“家里的啊。”根据天眼查,在李星星担任股东的公司中,至少有7家同时出现了父亲的名字。
李书福也曾尝试把儿子重新拉回吉利的核心业务。新品牌领克成立后,他曾让李星星参与其中,但这次尝试并没有留下太清晰的接班痕迹。2021年的领克亚太发布会是李星星首次以领克高管身份公开亮相,但其他时间里,他在领克体系中的角色始终若隐若现,鲜少公开露面。在2023年12月之前,原沃尔沃全球市场副总裁艾伦·维瑟才是领克全球营销的实际操盘者。
上一代人理解的继承,是坐上父辈的位置,接过他们的印章,继续经营公司;但这一代人理解的继承,则可能只是拿到家族财富,然后去另立山头。
这是中国家族财富传承发生的一个微妙变化:企业可以交给专业的人经营,财富则尽量留在家族手里。
其实,把企业交给职业经理人、家族保留所有权,并不算全新的商业实验。在欧美、日本等成熟市场,这是一种更常见的家族企业传承方式。德国默克集团成立于1668年,从20世纪20年代起便引入职业经理人,家族成员不干预日常运营,这个拥有350多年历史的企业至今仍保持活力。宝马背后的匡特家族从1959年控股至今,历任8位总裁都不是匡特家族的后代。沃尔玛的沃尔顿家族长期持有约45%的股份,但历任4位总裁都与家族没有血缘关系。日本大企业由亲属接班的比例仅为13%,更多企业选择由职业经理人或内部员工承接。
回到中国,职业经理人接班的模式也在逐步扩展。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研究将当前民营企业传承归纳为四种模式:指定一名家族后代接班、家族后代团队接班、职业经理人接班、资本化退出。前两类约占50%,职业经理人接班约占30%,资本化退出约占20%且呈增加趋势。
一家公司能走多远,最终考验的,是创始人离开之后,它还能不能继续向前。这也是美的接班故事被反复提及的原因。
2012年8月,70岁的何享健宣布卸任美的集团董事长,45岁的方洪波全面接班。在那场交班大会上,方洪波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意思是,何总最重要,他不重要;第二句是“我只是美的发展历史上的一个过客”。方洪波后来回忆说,十几年过去了,这两句话还是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他形容接班就像跑4×100米,“我把这一棒做好,然后接班人接好”。
但接班不是一场仪式就能完成的事。方洪波在接班之初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和创始人之间的关系“建立在非常信任的基础上,而信任是在过去20年中形成的,但我在接班之后每一秒,这种信任关系可能都在变化。它很脆弱,毕竟不是血缘关系,是雇佣关系”。
何享健非常推崇沃尔玛家族的传承模式。沃尔玛创始人没有把企业交给家族成员经营,而是聘请职业经理人,他们家族一直享受着良好经营带来的滚滚财富。美的走的正是这条路。2013年美的整体上市时,市值不到800亿元,何氏家族持有35.49%的股权,股权价值不到300亿元。到了2025年,美的市值超过5000亿元,何氏家族持股比例约28%,股权价值超过1500亿元。美的整体上市以来累计分红超过1300亿元,仅通过分红为何氏家族创造的财富就超过400亿元。近三年,何享健家族累计分红约200亿元。何家交出去的只是经营权,财富一直在家族手里,而且越滚越大。
吉利汽车董事会副主席桂生悦曾在发布会上表示,李书福辞任董事会主席是吉利汽车“去家族化”的宣言,标志着公司将不再依赖创始人个人魅力,未来治理将更加透明,决策将更加专业和科学。
为什么越来越多人不愿意接班?
企二代们不愿接班,个人原因复杂,兴趣不同、能力不同、生活方式不同。但背后都有共性。
越有钱,反而越不敢接,这句话在企二代群体中并不罕见。上一代人白手起家,失败了无非回到原点,这一代人接手的是一座已经建好的大厦,任何失误都意味着毁灭性的代价。
福耀玻璃的故事提供了一个更复杂的注脚。曹德旺的长子曹晖,高中毕业后就进入福耀玻璃,从车间普通工人做起,一路做到香港分公司总经理,2006年出任总经理。
然而,在福耀工作了十几年后,曹晖选择离开,创办了自己的公司——三锋科技,专注于汽车饰件。曹德旺在多个公开场合表达过对儿子“不接班”的失望。直到2015年前后,在曹德旺多次“喊话”和劝说下,曹晖才逐步回归福耀体系。2018年,福耀玻璃以2.24亿元收购三锋集团,曹晖回归出任副董事长,最终接任董事长。
但这个过程前后拉锯了近十年,中间经历了漫长的情感博弈和利益冲突。曹德旺后来承认,劝曹晖回来接班,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曹晖的“回归”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妥协的结果。所有人都知道,父辈的成功,很难原封不动地交给下一代。
第一代企业家们面对着一个巨大的增量时代。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加入WTO,上市公司还很少,实体经济的蛋糕又大又新鲜。房地产、家电、汽车、建材等行业都在高速增长。那是一个只要敢闯、敢投、敢扩张,就有可能不断做大的时代。
但企二代处于另一套商业环境中。钱从制造业慢慢流向资本、人工智能、新能源等新领域。父辈的成功经验,并不一定能直接解释今天的机会。
这也是部分企二代宁愿自己创业,也不愿意回到父辈公司的另一个原因。
浙江美大的接班故事,恰好反映了这样的时代切换。2003年,夏鼎26岁,父亲刚做出全球第一台下排式集成灶,浙江美大的百亿生意正在成形。但那时候,夏鼎在距离中国2800多公里的俄罗斯生活,从莫斯科国立大学毕业不久,先后进入3家俄罗斯公司工作。
31岁时,他从俄罗斯回到浙江,进入父亲的公司,不到一年便辞职去了北京做研究员,入职一家分析宏观经济、研究大数据的公司。
2012年,浙江美大上市,夏鼎又回来了。他坐在父亲身边,进入董事会;5年之后,迫于夏志生的身体问题,他从76岁的父亲手中接过董事长的位置。
看起来,接班已经完成。但夏鼎对制造业实在是兴趣平平,两年后,他再次离开,去香港做起投资。此后再也没有回到浙江美大。妹妹夏兰接下了这个残局。她曾在申银万国证券工作,有金融背景,却很少管理工厂。进入家族企业后,她的退位速度比哥哥还快,仅4个月便辞去总经理职务。2023年,夏兰彻底退出公司管理层。
这场兄妹二人与父亲之间的接班拉锯,前后持续了15年。最终,还是父亲妥协了,“子女们都有自己的事业”。而这15年里,浙江美大所在的行业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2025年,全国新建商品房销售额同比下降12.6%,住宅销售额下降13%;作为高度依赖装修场景的集成灶行业,同样承受压力。奥维云网数据显示,2025年集成灶行业零售额同比下降43.1%,行业零售额仅约98亿元。曾经市值140亿元的浙江美大,净利润一度缩水近98%。
夏家兄妹一次次离开浙江美大时,他们可能比父亲更早意识到,继承一个已经成功的公司,并不等于继承一个还会继续增长的行业。
第一代企业家们成长于一个没有选择的时代。很多人没有接受太多教育,没有资本,没有背景,只能抓住一个机会往前冲。何享健只有小学学历;尹明善才读完高中,20岁便被发配到了劳动农场;李书福出生于浙江台州的小山村,出去闯荡时,手里只有父亲的120元。
但他们的孩子,成长于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李妮毕业于英国诺丁汉大学财务管理专业,做过罗斯柴尔德的投资经理;夏兰同样是头部券商出身,擅长资本运作;夏鼎则一路读到博士,从乌克兰到俄罗斯,专攻经济学;何剑锋没出国,但母校也不差,1990年便拿到了华南理工大学的本科学位。他们从小拥有更好的教育,有机会留学,有机会接触不同的职业,有足够的家庭财富承担失败,也有条件去寻找自己的兴趣。
当一个人的基本财富已经被上一代解决之后,赚更多的钱就不再是唯一的人生目标,接班自然就不再是唯一答案。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旧的家族企业逻辑正在松动。
何享健没有把美的交给儿子,却把家族财富留了下来,方洪波接过经营权,美的的市值依然继续增长。实际上,一家企业真正需要传承的,从来不是某个姓氏,而是能够继续壮大的能力。
当然,第一批富豪家族资产的兴衰结果,此时还无法揭晓。方洪波接受采访时曾说,对中国企业来说,今天还无法真正定义什么是“基业长青”,因为从1978年开始,中国民营企业真正发展的时间还太短。他甚至认为,20年、30年之后,也许已经没有人再问“传给谁”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