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lpha说 Alberta
2026年被产业界普遍称作人形机器人的量产元年,这一年最密集的变化,首先出现在零部件端。
据公开报道,今年上半年中国具身智能领域融资总额约 935 亿元,接近去年同期的五倍;6 月,工信部与国资委办公厅联合印发通知,启动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专项。资金和政策一起向产业链上游汇集,扩产公告最密集的环节之一,就是丝杠。据一份产业链研究报告,2025 年以来,A 股上市公司围绕丝杠公布的投资规模已经达到数百亿元量级,其中五洲新春在浙江新昌规划的行星滚柱丝杠产能为 98 万套。
为什么偏偏是丝杠。
行星滚柱丝杠处在人形机器人上游的核心零部件环节,下游直接连接线性执行器和整机厂。它解决的是一个很具体的工程问题:把电机的旋转运动转成直线推力,同时还要在膝、踝、肘这些反复承受落地冲击的关节里保持足够的精度和寿命。

它的结构与行星减速器有些相似,滚柱在丝杠轴和螺母之间滚动接触,接触点远多于滚珠丝杠,因此能在相近体积下承担更大的载荷。据公开资料,特斯拉 Optimus Gen-2 全身使用了 14 根反向式行星滚柱丝杠,其中上肢 8 根、下肢 6 根,供应商为瑞士 GSA。多家券商研报也因此将丝杠列为人形机器人硬件中价值占比较高、同时降本压力最迫切的零部件之一。





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门生意都掌握在少数海外厂商手里。多家市场研究机构对行星滚柱丝杠全球市场规模的测算落在十亿美元量级,Verified Market Reports 给出的 2024 年数字为 12 亿美元。份额方面,GSA、Rollvis、Ewellix 等头部厂商合计占比超过七成,而且行业整合仍在持续:Rollvis 于 2016 年被 GSA 收购,Ewellix 则在 2022 年被德国舍弗勒收入囊中。按照不同来源测算,国内这一品类的进口依赖度仍在 80% 至 85% 之间。
所以,当资金、政策和扩产计划同时涌进来之后,真正值得追的问题也随之出现:这个被海外厂商卡了多年的零部件,国产替代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01 差距最大的一项是产能
丝杠难做,首先因为它几乎把精密制造里的几道难题串在了一起。
从材料、热处理,到螺纹加工、精磨和最终装配,每一道工序的误差都会传导到成品的精度和寿命。其中门槛最高的一步,是螺母内螺纹精磨。它既要保证多头螺纹的齿形一致,又要控制整个丝杠长度上的导程累积误差,最终决定产品能否真正进入高精度、高负载场景。
承担这道工序的高精度螺纹磨床,目前仍主要依赖日本和欧洲进口。据公开报道,这类设备交期长、单台投入高,国内的替代候选包括秦川机床、华辰装备、浙江赫德曼等,目前整体仍处于追赶阶段。
换句话说,国产丝杠现在面临的瓶颈,很大程度上已经从「能不能做出来」,转到了「用什么设备稳定地做出来」。
设备能力的差距最终会落到产品指标上。据国金、东吴、天风等券商研报口径整理,国产头部厂商与海外龙头之间仍存在比较明显的差距:导程精度相差两到三个等级,最大动载荷低约三成,寿命短二到五成,良率大致在六到七成,而海外成熟厂商可以做到八到九成;月产能则普遍还在一两万根量级,海外头部厂商已经达到十万根以上。
这里真正拉开距离的,恰恰是最后两项。
精度、载荷和寿命,都可以靠工艺调整、参数优化和经验积累一点点往上磨。样件阶段尤其如此,一家公司完全可以依靠更长的加工时间、人工挑选和反复修配,做出几十根甚至几百根合格产品。
量产阶段的逻辑却完全不同。整机厂真正需要的,是每个月稳定交付几万甚至十万根,并且每一根的性能都尽可能接近。到了这个阶段,单件做到高精度已经不够,设备一致性、良率和节拍会一起决定成本。

SK7432×15GX高精高效数控丝杠磨床 图源:秦川机床官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磨床会成为这一轮丝杠竞争里的隐性胜负手。谁能率先获得稳定的高精度加工设备,或者自己补齐设备能力,谁就更有机会掌握后续产能爬坡的速度。
一些公司已经沿着这条路径开始补课。秦川机床同时布局磨床和丝杠,希望把关键设备与产品制造放在同一体系内;双林股份则通过收购补齐磨削环节。据公开报道,双林的相关动作将单条产线的设备投入压缩了约三分之二,不过这一数据目前仍有待进一步核验。
国产丝杠由此迈过了第一道门槛:样件已经能够做出来。接下来的难题,是如何把一根合格丝杠,复制成十万根性能接近的产品。
02 汽车零部件公司成了主力军
有意思的是,从目前公开信息看,推动这一轮国产替代最积极的公司,很多来自汽车零部件行业。
这批公司的共同基础主要有两个:长期批量生产精密机械件积累下来的制造经验,以及已经跑通的车规级质量管理体系。丝杠进入人形机器人以后,同样需要面对高一致性、规模交付和成本控制,这几项能力恰好是汽车供应链过去几十年最擅长解决的问题。

贝斯特通过收购德国 KISSLING 切入高精度行星滚柱丝杠。据行业研究报告,其子公司已经完成样件开发,目标在 2026 年实现批量供货。
恒立液压则走得更靠近执行器。依托液压缸业务积累的全球客户渠道,公司推进的是「丝杠加电机加编码器」的集成执行器方案,并且较早开始接触海外客户。
双林股份拿出的则是自研反向式丝杠,公司宣称其承载能力和寿命均有数倍提升,不过这一说法目前主要来自公司自身披露。
鼎智科技走的是另一条路线。公司已经量产微型空心滚柱丝杠,重点瞄准手指、腕部等小负载关节,与大型线性执行器形成错位竞争。
震裕科技、五洲新春等公司的位置则更偏制造链前端,分别从冲压结构件、轴承和热处理等已有能力向丝杠延伸。
几家公司路线不同,背后的逻辑却高度一致:把汽车供应链里已经验证过的精密加工、规模制造和质量管理能力,迁移到机器人零部件上。
价格变化已经先一步出现。
按照不同来源测算,行星滚柱丝杠的单根价格已经从早期的万元级快速向千元级下探,部分规格甚至出现数百元级报价。不过不同报告之间差异很大,有报告称 2025 年单价从约 1 万元降至 2000 元,也有资料直接使用千元级口径,具体价格仍然取决于规格、精度、采购批次和交付规模。
这至少说明一件事:随着国产厂商进入和产能扩张,丝杠已经进入明显的降本周期。接下来决定谁能留下来的,也会逐渐从「有没有产品」,转向「同样的产品能不能做得更便宜、更稳定」。
03 订单前置的指标之外
但在扩产公告、技术突破和降价曲线之外,还要再看一眼真实的收入。
目前的公开资料里,多数厂商还没有在财报中单独披露丝杠业务收入。扩产规划、样件通过、送样、进入验证,基本都属于订单真正落地之前的指标,距离持续交付以及形成稳定毛利,还有一段路要走。
这也是为什么当前丝杠板块的定价更多建立在产业预期上。市场交易的是人形机器人未来几年的放量,以及国产零部件在这个过程中可能获得的份额,真正能在财报里验证这套逻辑的收入和利润,目前仍然有限。
这门生意也因此带着很明显的两面性。
一端是确定性。丝杠属于人形机器人线性执行器里的关键部件,只要整机进入规模化生产,对丝杠的需求就会同步放大。
另一端则是产能风险。需求曲线高度依赖下游整机出货,一旦机器人量产速度慢于市场预期,提前建设的丝杠产线就会迅速转化为折旧和利用率压力。
尤其对于这一轮大量跨界进入的汽车零部件公司而言,在传统主业增速承压的情况下,机器人丝杠既提供了一条可以延伸的第二增长曲线,也天然具备资本市场愿意给予估值溢价的新故事。产业升级与估值诉求,往往会同时推动企业做出扩产决定。
所以再回头看年初那一批密集的扩产公告,国产丝杠真正完成的其实只是第一阶段:证明产品能够做出来。
下一阶段需要回答三个问题:能做多少,良率有多高,成本还能降到哪里。
而这三个问题,最终都会回到制造环节。高精度磨床能不能稳定获得,工艺能不能复制,十万根产品能不能保持同样的齿形、精度和寿命,决定了国产厂商能否真正从样件竞争走进规模订单。
谁先把良率、成本和产能同时压到整机厂能够接受的水平,谁才有机会真正吃到人形机器人量产的第一波红利。
在那之前,长三角和珠三角那些正在扩建的丝杠车间里,工程师面对的依然是最具体的问题:磨床什么时候能到,这一批产品的齿形能不能保持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