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2026年上半年，深圳经济总量距离2万亿元只差不到160亿元。
7月24日，深圳公布上半年经济数据：全市地区生产总值达到19843.48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5.8%。这一增速比全国高1.1个百分点、比广东高1.3个百分点，与广州并列四个一线城市首位，也高于上海的5.6%和北京的5.4%。
更值得关注的，是数据背后的增长结构。
上半年，深圳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8.7%，货物进出口增长33.0%，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长27.4%；与此同时，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1.2%，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4.6%，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28.6%。
生产和外贸向上，消费与投资偏弱，深圳经济呈现出两种不同的速度。
中山大学岭南学院经济学教授林江向界面新闻记者分析，深圳上半年的增速并不低，也有先进制造、高技术产业和外贸等实体产业支撑，但这并不意味着经济已经进入全面、均衡的复苏。
“这一轮增长更接近结构性增长。”林江说，其最明显的特征是生产端较强，需求端相对偏弱。深圳的产业竞争力正在增强，但增长中也叠加了外需回暖、电子产业周期上行和企业补库存等阶段性因素。
深圳上半年增长最明确的支撑，首先来自工业。
作为四座一线城市中制造业属性最强的城市，今年上半年深圳第二产业占GDP比重约36%，明显高于广州、上海和北京。工业景气度的变化，也更容易直接反映在深圳的经济增速中。
把时间拉长，过去五个上半年，深圳GDP实际增速分别为3.0%、6.3%、5.9%、5.1%和5.8%。2026年上半年的5.8%为过去五年第三高，仅低于2023年和2024年；同期经济总量则从2022年的15016.91亿元，扩大至2026年的19843.48亿元。
这五年间，深圳的增长动力也在变化。
2023年上半年6.3%的增长，一定程度上带有2022年同期低基数后的恢复性质。2024年上半年，增长动力进一步转向工业、出口和制造业投资，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2%，固定资产投资增长8.9%，货物出口增长34.9%。
到了2025年上半年，深圳经济增速回落至5.1%。服务业仍增长6.1%，但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速降至4.3%，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0.9%，进出口下降1.1%，工业和外贸的支撑明显减弱。
2026年，工业重新回升。今年上半年，深圳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8.7%，制造业增长9.3%。其中，通用设备制造业、专用设备制造业，以及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分别增长13.2%、12.8%和12.3%。3D打印设备、工业机器人和锂离子电池产量分别增长58.1%、43.9%和25.5%。
与几年前相比，深圳工业增长的来源正在变得更多元。
2023年上半年，新能源汽车是深圳最显眼的工业增量之一。当时，规模以上汽车制造业增加值增长89.7%，新能源汽车产量增长170.2%。
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财税贸易与产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韦福雷在接受界面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2024年深圳5.9%的经济增速，与“工业立市”战略逐步见效有关。当时，电子信息和汽车制造业快速增长，成为拉动工业的主要力量。这与2026年由AI硬件、机器人等新产业带动的增长，已经有所不同。
在他看来，外界长期存在一种担忧：当制度、人口或土地等红利逐渐减弱后，深圳还能否继续增长。深圳过去十多年的做法，是提前培育新的产业方向。
“很多产业不是规划出来的，但城市可以为它提供生长的土壤。”他说。早在2009年前后，深圳就开始推动新能源汽车、新材料和智能制造等产业。当时新能源汽车市场尚未成熟，充电基础设施和消费者认知都不完善，深圳先从公交等公共场景切入，逐步带动基础设施、产业链和市场需求成熟。十多年后，新能源汽车才进入集中放量阶段。
类似的产业接力仍在继续。韦福雷表示，深圳的优势在于拥有较完整的制造业基础和供应链体系。一旦新的市场需求出现，既有产业链可以迅速转向，为新产品提供零部件、工程化和量产支持。
不过，林江也向界面新闻记者指出，深圳新旧产业接力的雏形已经出现，但尚未真正完成。
在他看来，目前深圳仍较为依赖少数龙头企业和少数高景气赛道。“真正的产业接力，不是看有没有几个明星企业，也不是看有没有热门概念，而是看中腰部企业能不能批量成长。”
除了企业梯队外，还要看本地产业增加值率能否提高，以及企业利润和现金流能否持续改善。“如果企业赚不到钱、现金流是负的，怎么能说这个产业接力已经完成了？”林江说。
生产向上的同时，外贸成为深圳上半年另一项明显增量。
上半年，深圳货物进出口总额达到28790.95亿元，同比增长33%。其中，出口15073.54亿元，增长15.5%，其中高新技术产品出口增长26.4%；进口13717.41亿元，增长59.8%。
从产业结构看，这轮外贸增长的科技属性较强。
据深圳海关披露的数据来看，今年上半年，深圳高新技术产品进出口达到1.7万亿元，占全市进出口总额超过59%；高新技术产品出口增长26.4%。以3D打印机、数码照相机、工业机器人为代表的智能化产品出口增长92.3%；电脑零部件、电子元件等AI相关产品进出口达到1.28万亿元，增长50.1%。
一些中小企业已经率先感受到这轮需求变化。
一位深圳科技企业的供应链人士告诉记者，日常接触多为中小企业为主，从调研情况看，今年深圳AI硬件和3D打印产品的出货明显增加，不少相关企业的营业收入实现翻倍增长，其中增长较快的企业大多面向海外市场。
该供应链人士表示，这轮增长一方面来自全球市场对AI硬件的兴趣升温，另一方面也与深圳供应链的响应速度有关。大模型能力逐渐成熟后，企业可以将语音交互、视觉识别等功能嵌入眼镜、玩具、耳机和其他硬件，快速形成新的AI产品。对海外消费者而言，这些产品仍具有较强的新鲜感。
外贸增长的另一面，是进口增速明显快于出口。
“进口增长快不一定是坏事，很多时候反而是一个积极信号。”林江说，深圳的电子信息、高端装备等产业需要进口芯片、关键零部件、生产设备和原材料。进口增加，可能意味着企业正在扩大生产、补充库存，或者为后续订单提前备货。
但这部分增长能在多大程度上转化为深圳本地经济增加值，还要看进口的具体结构。
林江提到，如果进口的是生产设备、核心零部件和生产性原材料，并且进入深圳本地制造链，就有可能进一步转化为产能、生产效率以及研发、加工和销售等本地增加值；如果进口增长主要来自转口贸易或价格因素，对深圳本地GDP的实际贡献就会相对有限。
而深圳上半年最明显的短板，是内需恢复仍然偏弱。
内需的重要性在于，它决定了一座城市经济增长的稳定程度。出口订单容易受到全球需求、贸易政策和地缘政治变化影响，而居民消费和企业投资，更多取决于本地收入、利润和预期。
在林江看来，对于深圳这样一座市场化程度较高的城市，上半年消费增长偏慢、固定资产投资明显下降，说明工业和外贸的增长尚未充分转化为本地需求。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过程。”林江说，需求偏弱，企业产品卖不出去、利润难以改善，就不会增加投资；企业减少投资，又会影响就业、收入和新的需求，进一步形成下行压力。
上半年，深圳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为5005.81亿元，同比增长1.2%，低于2025年同期的3.5%。其中，商品零售增长0.7%，餐饮收入增长5.1%，网上商品零售额增长8.8%。部分消费领域仍有活力，但整体消费增长明显慢于工业和外贸。
投资端的压力更加明显。上半年，深圳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14.6%，扣除房地产开发投资后，仍下降7.7%；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28.6%。而一季度，深圳固定资产投资还增长0.2%。
不过，深圳的投资并非全面收缩。上半年，基础设施投资增长10.1%，工业技术改造投资增长24.2%，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长27.4%。其中，信息服务业、计算机及办公设备制造业、研发与设计服务业投资分别增长160.9%、125.6%和43.8%。
林江指出，深圳的投资出现了明显分化。一边是高技术产业投资保持较快增长，另一边则是房地产、传统基建和一般制造业投资持续承压。
“高技术产业投资是亮点，但目前体量还不够大，尚不足以填补房地产和传统投资下降留下的缺口。”林江说，很多AI、芯片设计和机器人企业的投入，主要集中在研发、人才、算力和中试平台，而不是大规模买地、建厂，因此也未必完全反映在固定资产投资数据中。
林江还表示，深圳现在缺的是，可负担的产业空间、中试和量产平台、能够支持硬科技长期发展的资本机制，以及民营企业的投资信心。
同时，韦福雷向界面新闻记者指出，今年11月，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这将持续提升深圳的国际关注度和投资吸引力。
数据显示，上半年深圳实际使用外资同比增长超过50%。在他看来，这与APEC增强深圳国际曝光度和投资者信心有关。
“APEC带来更多是长期的投资和资源配置效应。”韦福雷说，国际资本进入深圳后，有望进一步转化为制造业和服务业项目，提升深圳连接全球市场、吸引产业项目和配置亚太资源的能力。
不过，要把外部关注真正转化为长期增长，深圳仍需补齐服务业和城市承载能力的短板。
林江向记者指出，全球硬件制造和供应链组织能力仍是深圳最核心的优势，不仅不能削弱，还要继续强化；与此同时，深圳也需要提高生产性服务业、总部经济和消费在经济中的比重，增强增长的稳定性和附加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