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言楠尽
一个多月前的6月17号，Midjourney 官方放了个预告，说「要发布第一个硬件项目」。
当时的科技媒体全猜的AI创作终端，沉浸式显示器，空间交互设备什么——毕竟这家公司最出圈的事情就是让你用一句话生成一张图，创始人 David Holz 之前还搞过手势追踪公司 Leap Motion。
猜来猜去，无非都是跟视觉创作沾边的玩意。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David Holz 坐在旧金山一家爵士俱乐部的小舞台上，展出了一台全身超声波扫描仪。
全程并没有起立，直接安静了三秒。
更骚的是，这玩意儿的「配套产品」不是软件订阅，而是一家2200平米的温泉会所「 Midjourney Spa」，选址在旧金山联合广场旁边，2027年底开业，连建筑设计师都是冰岛蓝湖温泉的原班人马。
所以，这故事，是一家做AI生图的公司，搞了个医疗扫描仪，还要开水疗中心？
1
我把所有资料翻了一遍，把发布会的技术细节、Holz 这几年的采访、还有医疗影像行业的现状都扒完之后……
我得说，这个方向，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对。
而且，它恰好撞上了一个我一直想聊的话题——预防医学才是医疗领域里最适合AI切入的赛道。
不是因为AI能读片，不是因为AI能写病历，而是因为「超声波」这东西，天然就拥有同时干两件事的潜力：
看清你身体里有什么问题，然后用声波把它「修好」。
影像检查和治疗之间的边界，也许有一天会变得模糊，而Midjourney，没准是第一个把这件事推向大众的玩家。
先说说这台机器到底是什么。
Midjourney Scanner 的核心原理不神秘，就是超声波。
这跟产检室里那个涂了凝胶在你肚子上滑来滑去的探头，物理原理一模一样。但两者的关系，就好比是你家的手电筒对上詹姆斯·韦伯太空望远镜。
传统超声探头通常只有几十到几百个换能器，医生手持在体表移动，靠经验找角度，看到的是一小片局部的、模糊的图像，而且极其依赖操作者的手法，同一个病人，主任医师和老住院医扫出来的可能是两张图。
Midjourney Scanner 的做法完全不一样。
它用了 40 块来自 Butterfly Network 的超声芯片，围成一个直径70厘米的环，每块芯片上有 8960 个微型换能器，每个只有 200 微米宽，差不多一粒细砂的大小。
40块芯片一起工作，就是 358000 个超声元件同时对你发射声波。
想象一下，35.8万个人同时对着你唱歌，同时又有35.8万个人在仔细聆听你身体反射回来的每一个回声，就是这么个量级。
官方视频里看，你要站在一个升降平台上，被缓缓送入水里，水的声速是1481米/秒，比空气快了四倍多，这就是为什么你非得泡在水里做扫描，不然整个系统的刷新率会慢到没法用。
声波穿过你的身体，遇到骨骼、肌肉、脂肪、血管，会发生折射和散射。
环形阵列上的传感器同时记录这些反射信号，整套系统的数据采集速率是 17GB/s，为了看清你身体的一个横截面，需要处理超过 40GB 的数据，这些最终由 21 台服务器、2 petaflops 的算力完成三维重建。
然后升降台以每秒4厘米的速度移动，当前原型完成一次全身扫描大约需要20分钟，工程团队的目标是将这个时间压缩到60秒以内——这段时间里采集上百个身体切片，拼成一张亚毫米级分辨率的「全身三维密度图」。
2
Holz 在发布会上反复强调了一句话，目前没有使用任何 AI 进行图像增强。
「这是一个全新的医学影像范式，我们还没用任何 AI，纯粹是硬件和软件。」
我觉得这句话暗示的东西比它表面说的要多得多。
当 AI 加入之后，这些图像的质量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而且这台机器的 Gen1 版本，Holz 自己称之为「MacGyver 版本」，核心传感器全是 Butterfly 的现成模块，第二代计划年底完成，第三代就已经在自研定制芯片了，预计2028年推出，届时才会真正与MRI（核磁共振）竞争。
这才是我觉得真正NB的地方，一个9人的硬件团队，用现成的芯片拼出了全身超声CT的原型，然后准备沿着「通用组件到定制ASIC」的路径一路迭代下去。这条路很多硬件公司走过，但速度这么快的确实少见。
还有个问题，就是成本低到什么程度呢？
Holz 给了几个数字，我反复看了两遍。
设备成本不到 MRI 的十分之一，但扫描速度（目标值）是 MRI 的六倍以上。
它没有辐射、没有强磁场，更没有昂贵的液氦耗材。
而且你想想传统 MRI 的体验（估计超过 35 岁的多多少少都做过吧？），在一个发出枪声般噪音的管子里躺至少 20分钟，不能动，有些人还得打镇静剂……
Holz 自己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真实：「我虽然负担得起每年一次 MRI，但身体很诚实，就是不想去」。
他给 Midjourney Scanner 设定的体验标准是，即使这里没有扫描仪，你也愿意来泡个澡做个 SPA。
怎么说呢，这肯定不是医院附属设施的逻辑，大概要归属到消费体验品牌的逻辑吧——先让你爱上这个地方，扫描只是附带福利。
他给这个商业模式设定的终极目标是在全球部署 50000 台扫描仪，对应约 5000 店。
有一说一，如果真能实现60秒的扫描速度且全年全速运转，理论上不到12台这样的扫描仪就能超过地球上所有 MRI 机器的全身扫描总吞吐量。
这你敢信？？？！
但说实话，真正的想象空间不在扫描本身，也不在成本的降低，而在另外一件事上。
3
说回正题，我觉得预防医学，才是AI最适合的战场
医疗这件事，过去一百年的范式都是「你生病了，来找我，我治好你」。
说白了这是一个被动响应的系统，它的核心驱动力是「症状」。
你要没症状，你就不会去医院；你去了医院，医生也只查跟你症状相关的部分，但这个范式正在被技术撕开一个口子。
超声波有一个其他影像模态不具备的独特性质——它既能「看」，也能「做」。
聚焦超声（HIFU）已经是一门成熟的治疗技术，用高强度超声波聚焦到体内的一个点上，产生热量，消融肿瘤，不需要开刀，不需要穿刺，目前不少病症都已经在用这个方案治疗了，全球治疗性超声市场在2025年已经达到18.1亿美元，还在增长。
现在你想想，如果「Midjourney Scanner」 未来真的实现了60秒全身扫描、亚毫米级精度、AI自动识别异常，那结果会怎样呢？
理论上，诊断和治疗之间的物理边界，有可能开始消失。
今天的流程是，你去拍个CT，影像科出报告，外科医生看报告，安排手术，开刀切除，每一步之间都有巨大的断裂，信息在传递中丢失，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如果有一天，同一台设备能先扫一遍，发现你的肝脏上有个可疑的结节，然后直接调整声波的频率和能量，聚焦到那个点上，把它消融掉呢？
诊断和治疗，在同一个设备里、同一个管线里完成。
这还真不是科幻……其实治疗性超声已经有几十年的学术积累了，比如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在乳腺超声CT上做了很多年研究，HIFU（高强度聚焦超声）也已经被 FDA 批准用于多种疾病的治疗。
所以现在问题只在于，以前这些技术是分离的，诊断用的超声探头和治疗用的超声设备是两套系统，精度、分辨率、定位能力都不在同一个水平上。
当 AI 加入，AI 就可以把超声图像的质量推到接近 MRI 的水平，可以自动识别组织中的异常，精确计算需要治疗的边界，同样可以实时监控治疗效果，在微观层面调整能量输出。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预防医学才是医疗领域里最适合AI切入的赛道。
不是因为AI能帮医生写病历，不是因为AI能三秒读完一张片子，而是因为从底层逻辑上讲，AI加超声的组合拥有把「检查」和「治疗」这两件事合并的潜力。
你不需要等出症状再去看病，不需要为了一个可能的早期病变去承受 CT 的电离辐射，也不需要在 MRI 的管子里躺一个小时忍受噪音。
你可以在一个像温泉一样的地方，泡在水里，完成全身扫描，如果发现什么小问题，AI 可以标注出来，医生确认后，直接用声波给你处理掉。
「先生，您右肾有个3毫米的小囊肿，我们已经帮您处理了，现在您可以继续享受桑拿了。」
这种场景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的段落，但技术路径上的每一步，都已经有人走到了，只是距离整合到一台消费级设备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4
谁在跟 Midjourney 抢这张门票？
Midjourney 不是唯一看到这个方向的人。
Prenuvo 和 Ezra 已经在做全身 MRI 筛查服务，走的就是「消费级体检」路线，你花个一两千美金，躺45分钟，拿到一份全身 MRI 报告，他们的模式验证了一件事：有人愿意为「没症状也想查查」这件事付钱。
但 MRI 有它的天花板。设备太贵，百万美元级别；对场地要求高，需要屏蔽磁场；扫描时间长，这让 Prenuvo 的商业模式天然是「高端小众」路线，做不到大规模普及。
真正的战场在超声这边。
Butterfly Network 自己就是一家有意思的公司。
他们把传统几万美元的超声设备压缩成了一颗芯片，成本降到4000美元左右，已经卖出了超过15万台设备，但他们遇到一个瓶颈，图像质量始终不如传统大型超声，而且 AI 辅助诊断的能力还不够强，这也是为什么会跟 Midjourney 合作，Midjourney 在图像重建和增强上的能力，恰好能补 Butterfly 的短板。
所以特意讲这个故事， 也因为Midjourney 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它跳过了医院这个渠道，直接用水疗中心做分发。
这是一个经典的破坏性创新思路，不在原来的战场上跟巨头竞争，而是创造一个全新的消费场景。
众所周知，医院的采购决策周期长、审批复杂、对价格敏感度低但同时对关系敏感度高，而水疗中心的逻辑完全不同，只要客人喜欢这个体验，愿意为它买单就行。
Holz 给第一家 Spa 定的标准是「即使没有扫描仪，你也愿意来」。
就像我们上面说过的，这其实是个消费品牌的思路，不是医疗设备的思路。
那么，David Holz 为什么做这件事呢？
这就得聊聊这个人的经历了，也是挺神的。
5
David Holz 生于1988年6月，在佛罗里达的海边长大，父母都从事医疗工作，他爸在一艘帆船上开牙科诊所，就是那种病人坐船过来看牙的那种。
他青少年时期喜欢拍照和天文，大学学物理和数学，研究生读着读着觉得学术路线不适合自己，21岁创办了「 Leap Motion」。
Leap Motion 做了个手指追踪控制器，鲨鱼还是鲸鱼翻越出海面那个 demo有印象吧？
上线48小时预购额冲到4000万美元，但产品没能大规模普及，消费者对放弃鼠标也毫无兴趣，2019年，公式以3000万美元卖给了竞争对手。
大家一度以为 Holz 肯定对硬件有心理阴影了。
然后2021年，他在自己公寓里发现了一篇扩散模型的早期论文，他给模型输入了「arcane lighthouse」，出来一张浮空灯塔、极光和帆船交织的图——发布会上他说，「那个瞬间，这个东西比我更有想象力。」
Midjourney 就这么开始了。
但有意思的地方来了。
Holz 在发布会上坦承，创立 Midjourney 的时候，他银行账户里只有大概20万美元，原本的商业计划是「赚到每年1000万美元的研发预算，够我再做一个 Leap Motion 规模的疯狂项目」。
结果 Midjourney 9个月就做到了1亿美元收入，12个月达到2亿美元。2025年营收突破5亿美元。
更重要的是，全程没拿过一分钱风投。
于是他有了足够的弹药去做那件酝酿了10年的事——造一台新型全身扫描仪。
这事他之前找过科技公司推销过，对方反应大概就是，「我做手机的，你让我搞医疗扫描仪干吗？」
现在他可以说了：「哥们自己做出来了！」
……
一个在大学读物理数学的人，21岁创业搞手势追踪，失败了；30多岁发现AI图像生成的风口，做起来了，赚到钱了，然后他没有选择躺在功劳簿上，也没有选择拿着5亿美金去搞一个「AI 时代的 Photoshop」，而是转头去做了一台花了他十年时间才攒够钱去造的医疗扫描仪。
因为他始终想做的事，从来都不是「更好的 AI 艺术」，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要的是用技术延伸人类的感受力和想象力。
以前的Leap Motion 是想让你用手势控制虚拟世界，Midjourney 是想让你用文字生成视觉，而 Midjourney Scanner，是想让你「看见自己」。
三件事，同一个内核。
但吹得再好听，风险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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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项目问题同样明显。
第一，9个人的硬件团队，做原型够，但要通过 FDA 审批、造5000个 Spa、在全球铺5万台设备，9个人远远不够。
Holz 自己也知道这点，发布会上的措辞已经很谨慎了，把监管合规的事交给了台下一位叫 Tom Calloway PhD 的健康负责人。
第二，FDA 的路还很长，而且还没真正开始走。
目前的策略是先做「体成分分析」，只告诉你的脂肪、肌肉、骨骼比例，不做任何疾病诊断。
这在监管上门槛最低，属于通用健康产品，但从「能测体脂率」到「能发现早期结肠癌」（就是害死东野圭吾的疾病）之间，隔着一个大峡谷。
截至目前，Midjourney尚未向FDA提交任何正式的510(k)或PMA申请。
第三，数据验证还远远不够。
Holz 展示了几张扫描切片图，说在某些维度上已经局部优于 MRI，但这些吧，都是企业内部数据，没有任何第三方放射科机构或独立科研团队出具过客观画质测评报告。
第四，医学界的专业质疑真实存在。
约翰霍普金斯、NYU Langone等机构的放射科医生公开指出，超声波在穿透骨骼和含气组织方面存在根本性物理限制——这意味着它可能无法有效扫描肺部或被骨骼遮挡的深层器官。
此外，全身筛查带来的"过度诊断"风险（发现无害的偶发瘤导致不必要的焦虑和治疗）也是一个被反复提及的隐患。
第五，数据隐私的灰色地带。
由于设备目前定位为"健康/ wellness"产品而非诊断医疗设备，你被扫描数据可能不受HIPAA保护，数据归谁所有？能否删除？会不会被用于训练AI模型？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明确答案。
第六，Holz 的注意力分散问题……
The Information 三个月前的报道提到，Midjourney 官网列出了7个即将发布的硬件和软件项目……Holz 自己也承认「接下来六个月会比较混乱」。
一个70人的公司，同时推进图像模型迭代、医疗扫描仪、Spa 连锁和四五个未公布的项目，资源被稀释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此外，资本市场已经做出了反应，Butterfly Network的股价在消息发布后暴涨超50%，创下多年新高，说明市场认可这个方向，但股价的剧烈波动本身也说明，这个故事里投机成分和真实价值还在博弈。
7
现在，发布会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几个新动态也值得关注。
目前Midjourney官网已经开放了Spa等待名单和临床试验志愿者招募，这意味着他们正在试图积累真实的人体扫描数据——这是走向监管审批的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Butterfly Network在SEC 8-K文件中披露了合作细节：2025年11月签署的协议，为期5年，总价值7400万美元（1500万美元预付款+每年1000万美元许可费+900万美元里程碑付款），可以是说是个个严肃的长期绑定，不是简单的"买了些芯片"。
但另一方面，医学界对这台设备的质疑在持续发酵。
还是刚提到的，核心争议点在于超声波的物理特性，决定了它在穿透骨骼和气体时信号会大幅衰减。这事儿再强调一遍也不过厚，它意味着Midjourney Scanner可能永远无法像MRI那样对全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给出同等质量的图像。它可能更适合软组织、腹部、血管等区域的筛查，但对肺部、颅脑等部位的成像能力存在天然短板。
但我相信，还是有很多很多人为这个项目感觉兴奋。
你每年做一次体检，抽几管血，结果正常，就觉得自己没事了，但癌症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它是每个细胞慢慢病变、累积了几百上千天才变得可见的。
如果你能在它还是几个细胞的阶段就发现它，发现的方式甚至不需要抽血、不需要辐射、不需要忍受噪音，只需要在一个温暖的浴缸里泡上几十分钟，然后如果发现什么问题，未来的某一天，同一套系统也许就能用声波把它修好。
这个画面，太迷人了。
Holz 自己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是整个发布会里最有分量的：「如果你能每天做一次全身扫描并观察微小差异，也许在某些情况下，你甚至不需要看血液就能知道出了问题。」
想想看，30 多万换能器同时工作，17GB每秒的数据流，2 petaflops 的重建算力，现在这块还是纯硬件和传统算法。当 Midjourney 真正把 AI 加进去，用更好级别的图像增强能力去去噪、超分辨率、结构增强，这台机器能「看」到什么程度？
当超声波的精度足够高，高到可以在亚毫米级别上定位每一个组织、每一根血管、每一个可疑的病变点时，「看」和「做」之间的那道墙，也许有一天就真的开始倒塌了。
影像检查不再只是影像检查，治疗也不再只是治疗。
它们变成了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先看清楚，然后修好。
8
预防医学这个赛道，喊了很多年，各种可穿戴设备、健康管理 APP、基因检测，都在试图撬动它。
但没有一个工具像超声波这样，天然就同时拥有「诊断」和「治疗」两种潜力。也没有一个公司像 Midjourney 这样，恰好拥有最顶级的 AI 图像能力、一个吸金的现金流业务、一个敢赌硬件的创始人、和一个完全绕开传统医疗渠道的 Spa 商业模式。
当然，最后可能一切都搞砸了。
比如FDA 没通过，Spa 没人来，数据验证被证伪，Holz 的注意力又被下一个更酷的项目吸走了，等等等等。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用向任何投资人解释为什么一家做猫图的公司要去造医疗扫描仪。
而且，说实话，万一成了呢？
一个泡在水里几十分钟就能把全身扫一遍、未来也许还能发现问题顺便修好的东西。
它不是给病人用的。
是给每一个觉得自己「应该没事」的人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