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籍青年数学家王虹、邓煜获得菲尔兹奖的消息,让大众再次关注起数学天才。
除了在专业领域取得的突破,二人生活中的小细节也颇为吸睛:两人私人社媒账号用的都是二次元动漫头像,邓煜常刷知乎,毫不掩饰对少女漫的喜爱,王虹坚持规律运动、喜欢和家人散步,面对工作也要与拖延症作斗争。这些带有平凡趣味的生活细节,与“天才”这一身份标签构成反差。
过去,大众媒体和流行文化合力塑造了一种“天才=异类”的刻板印象,其背后的逻辑往往是:极致的才华必须以牺牲“正常”生活为代价。大众为何如此热衷于塑造和消费“天才的非正常”?当新一代天才主动撕掉异类标签时,社会认知正在发生怎样的松动与迭代?
01 去神化的新天才想象
王虹、邓煜获奖后,与颁奖消息一同刷屏的,是两份特殊的“贺信”。

一份来自日本动画《跃动青春》的官方账号。配图中的女主角,正是王虹在北大主页和微信账号使用的头像。一部青春校园番,意外与一位站在数学领域顶峰的科学家产生奇妙连接。
另一份来自知乎官方。它截取了邓煜的答主页面,其中有“纯数学和应用数学的界线在哪里?”这样的专业讨论,也有“是什么支持你念完博士?”等有关学术生活的经验分享。但最让网友感兴趣的,还是一些颇具亚文化色彩的回答:“当我们在萌CP的时候,我们在萌什么?”“百合漫属于少女漫吗?”邓煜的知乎主页签名更是明晃晃地挂着“CP粉”的朴素心愿:“愿世界和平,愿龙怜结婚。”
这些与数学研究看似毫无关联的兴趣,与大众传统印象中理性、高智、遥不可及的数学家形象形成鲜明反差。有网友留言,“(这是)我跟数学家最像的一次”,“事实证明,嗑CP写同人文的人,也有时间把自己过得很好”。
这种亲近感,并不只是公众偶然发现天才“普通的一面”,也来自这一代知识精英更开放自然的自我呈现。
在获奖个人介绍短片中,邓煜干净简洁的办公桌上,两只动漫人物公仔格外引人注目。网友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细节,调侃其为“超绝不经意展示家产”(在同人文化语境中,“家产”指自己喜爱的CP)。获奖后在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邓煜也毫不避讳地谈及自己的兴趣爱好,他坦承,收到获奖邮件时,自己正在看一部恋爱向小说,确认邮件后,他又继续看了下去。
王虹向大众讲述的,也不是一个“天赋神启”的故事。尽管小学连跳两级,16岁考入北京大学,拥有令人瞩目的早慧经历,但在成长过程中,对自身天赋的怀疑、害怕“不够优秀”的焦虑,以及是否继续走数学道路的不确定感,也长期伴随着她。她诚实地用“一直在挣扎,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来形容自己在北大数学系的处境,到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读研究生后,甚至考虑过“转行”。选择继续数学研究,是在迷茫、探索和试错之后,凭借热爱与理性共同做出的决定。《中国科学报》在对王虹的专访里总结道:“故事里没有一路高光的‘天才神话’,有的只是对数学的热爱和接连挫败后的好心态。”
02 天才为何总被塑造为异类?
2025年6月,王虹在北京大学作客座分享,介绍挂谷猜想研究时,另一位国内知名“数学天才”韦东奕就坐在观众席第一排。
如果说王虹展露的是一种可亲近的“成长型天才”形象,那么韦东奕则代表了另一种长期存在于大众文化中的“异类天才”。
媒体镜头下的韦东奕像个“扫地僧”,“韦神”称号广为流传。他朴素的衣着、极简的生活方式、对外部评价的不在意,以及沉浸于数学世界的极致纯粹状态,被不断放大和传播,“就着小菜吃馒头”的生活细节,更成为公众津津乐道的谈资。
这种与普通生活保持距离“异类天才”想象,并非互联网时代才出现。早在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史家乔尔乔·瓦萨里就在《艺苑名人传》中塑造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艺术家形象。在他的笔下,米开朗基罗是全神贯注于艺术的苦行僧,达芬奇则是思维散漫、有注意力缺陷的博学者。
《大西洋月刊》撰稿人海伦·刘易斯在《天才神话》一书中,将这种长期存在的叙事概括为“天才缺陷模型”(the deficit model of genius):大众往往倾向于相信,非凡天赋必然伴随着某种缺陷或代价。
瓦萨里的传记写作,将艺术家的个人性格、生活经历和创作能力系统联系起来,为后来“天才神话”的形成提供了重要范式。18世纪后期,浪漫主义运动将这一想象推向另一高峰,创造力被视为激情、孤独乃至痛苦催生的产物。于是,艺术家的敏感、疏离和不合群,都被赋予了创造性的意义。与此同时,报刊、文学杂志与传记写作的繁荣,使得公众开始消费艺术家的私人生活。天才不再只通过作品被认识,也通过性格、习惯、情感经历被塑造。
进入现代,大众流行文化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叙事模式。好莱坞传记片中,《美丽心灵》将数学家小约翰·福布斯-纳什与精神分裂症的长期抗争作为影片的重要线索;《模仿游戏》则将计算机科学家阿兰·图灵因同性恋倾向遭受时代迫害的悲剧命运,置于天才与社会冲突的叙事框架之中。这些经历本身并非虚构,但在影视叙事中被集中和强化后,天才的“异于常人”逐渐从个体的偶然特征,演变为一套屡试不爽的类型化修辞:高智商、社交困难、行为古怪,成为大众作品中常见的天才角色组合。《生活大爆炸》等以科学家为主角的虚构类影视作品,更进一步推动了这一形象的普及。
这种“天才神话”提供了一种解释卓越的简便方式。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在《艺术的法则》中指出,现代社会对创造者的神秘化,延续了一种“魅力化”的个人主义想象:创造者的价值被归因于其不可替代的天赋,而其背后的社会条件、制度环境和文化资本等客观因素则容易被忽视。
在布迪厄看来,天才并非只是某种能力事实,也是一个被文化不断塑造的身份。强调天才与日常生活的距离,会在社会想象中制造一种区隔:对于被视为天才的人而言,这种叙事赋予其特殊身份以合理性;对普通人而言,它某种程度上也提供了一种有自我安慰功效的心理保护。
03 他们做得了非凡研究,也过得好普通生活
大众对王虹和邓煜的兴趣,并没有随着颁奖典礼的结束而迅速消逝。相反,网友们不断在两位“天才”身上寻找可亲近的连接。
邓煜早年写的诗词、同人文被翻出细品,王虹在高校讲课的视频切片也广为流传。虽然专业内容大多听不懂,但大家热衷于捕捉知识缝隙里那些有“活人感”的瞬间:被台下听众指出不等式写错,王虹立马承认“我错了”;讲题中途,她会停下来补充一句“欢迎大家随时打断提问”。
相较于以往天才叙事中刻意维系的神秘与距离感,大众如今对平和、温柔、谦逊这些更具亲近感的品质,表现出了更为鲜明的欣赏。
这种近距离的观察,一定程度上得益于社交媒体拉近了大众与天才人物之间的心理距离。过去,公众认识一个作家、艺术家或科学家,更多依靠作品、传记和媒体报道,看到的是经过筛选和整理后的“完成形象”。而在社交媒体时代,“天才”本人开始参与自我呈现,日常表达、性格细节和生活片段不断进入公众视野,许多流传已久的“神话”也被他们本人一一破解。
这种变化近年来在文学界尤为明显。余华、莫言等作家开通社交账号后,此前纸媒时代树立的严肃文学家形象迅速松动:莫言分享化妆、食堂、旅游vlog;余华打假“冒牌亲签”,回应“地坛公园与史铁生的友谊树并非本人认养”。“潦草小狗”等看似戏谑的网络标签,让他们从遥远的文化符号,转变为有性格、有情绪、有日常的具体个体。
而更深层的变化在于,以牺牲、痛苦和异化证明卓越的“苦情成功学”传统叙事,在当下正在失去吸引力。王虹在数学研究之外保持每周运动的习惯,在海外学习工作期间还学习击剑、跆拳道,回家后也常和父母到公园散步;邓煜被问及获奖后的庆祝方式,他回答“休假肯定是要休的啦”。这些展露普通生活的面向,并没有削弱他们的天才形象,反而让公众看到了理解卓越的另一种方式:天赋与日常生活并不矛盾,成功也不必以牺牲自我为代价。
这并不意味着“韦东奕式”的异类天才不再具有吸引力,但“王虹邓煜们”的出现带来了另一种想象:不再完全脱离普通人经验、无需以“异常”为代价的天才形象正在受到青睐。他们拥有天赋,也被允许拥有成长的迷茫和犹豫;他们做得了非凡研究,也过得好普通生活。
参考资料:
南方周末,《菲尔兹奖得主邓煜:尽情享受开拓未知领域的过程》
中国科学报,《独家专访王虹:从北大数学系曾经的“小透明”,到今天的菲尔兹奖得主》
南风窗,《邻家女孩,王虹的逆袭》
广西日报,《特稿|王的猜想》
Helen Lewis,The Genius Myth—A Curious History of a Dangerous Idea,Penguin Group USA,2025
皮埃尔·布迪厄,《艺术的法则》,中央编译出版社,201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