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言楠尽
先看数字,来个直观对比:
OpenAI有 4500人,年底冲 8000 人,估值近9000 亿美元;
Anthropic有 2500人,估值近万亿美元,CEO把40%的时间花在企业文化上;
月之暗面 300 多人,当前夏季轮估值约 315 亿美元,新一轮的估值目标将近500亿美元,连部门都没有;
DeepSeek 研究团队不到200 人, 近一轮投后估值500亿美元,甚至连公开的「二把手」都没有。

这意味着,中美最有代表的几家公司,把将近 2万亿美元的估值压在了不到1 万个人身上,而这些人,正在用四套完全不同组织哲学,在同一条赛道上狂奔。
与其说这是四个团队的组织哲学之争,倒不如看做是整个AI行业正在同时进行的一场关于「人到底该怎么组织起来,才能做最难的事」的活体实验。
1
先说规模最大的那个。
OpenAI在去年一年里从1000人涨到了3000 多人,今年还在猛冲。
一个前工程师Calvin写了篇离职复盘,说他在OpenAI待了一年,就已经算老员工了——团队文化差异巨大,有的像创业公司日夜冲刺,有的像传统企业按流程推进,所有的项目协调都在Slack上完成,他入职一年多,工作邮件不超过10封。
OpenAI有一个很鲜明的特征,就是自下而上。
好主意可以来自任何地方,进展没啥规划,都是迭代为主,研究员被看作「自己的小执行官」,各做各的方向,看看最后跑出来什么成果。
比如Codex团队需要一个功能,跟另一个团队聊了一次,第二天就有俩技术大牛直接加入,没有层层审批,也不用等季度规划。
听起来很酷对吧?
但Calvin也看到了另一面——代码库风格极不统一:既有Google十年老兵写的面向大规模系统的库,也有刚入职的博士生丢进来的临时Jupyter笔记本,光是排队系统和Agent运行框架,就至少有五六种不同的实现方式。
当然也不会有架构委员会之类的,谁想做就直接开干,重复造轮子的事简直就是日常。
这大概就是组织上的「Scaling law」,4500人,同时推进了十几个方向,API、基础研究、硬件、代码智能体、图像生成,当然还有未公开的项目。
大概这就是个曾经抱着开源梦想,服务全世界的lab——一群科学家在边缘地带探索前沿技术,一不小心孵化出了史上最火的消费级应用,然后逐渐膨胀成一个面向政府、企业和消费者的庞然大物。
它既混乱又高效,既集中又分散,有科研机构鼓励想法和理论思考,也经常如创业公司一般开着飞机换引擎。
坦率的讲,OpenAI的组织哲学很简单,相信规模,相信堆人堆算力,相信全球顶尖人才的密度。
阿尔特曼的脑子里,就是「你把足够多的聪明人放进一个足够大的组织,给他们足够多的资源和自由,好东西自然会冒出来。」
毕竟这套逻辑在硅谷是被验证过的——Google、Meta、亚马逊,都是这么干的。
2
然后是Anthropic。
Dario的理念是,如果你拥有一群你信任的人,你就可以完全无过滤。尝试雇佣你信任的人,以此为无过滤沟通的基础。
Anthropic的文化被形容为接近宗教性的程度。
他们使命是「确保世界能够安全地度过transformative AI的转变」,员工认真到了把使命排在公司存亡前面的地步。
他们有七个创始人,同股同权。这显然不是商业常识,同行来说这类前沿创业公司必须有个掌握绝对股权话语权的一把手,所以这么做,只能归结为「文化扩散机制」——七个复制节点,避免内斗。
在结构上,高管以下统一称「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以此弱化title鄙视链。
在招聘环节,有个专门的文化面试,大概 15到20 个情景题,筛「安全优先」「nice/低ego」「处理复杂性」的人,同时这也是个反向筛选,不认同的,大概率也不会参加这种环节,所以,他们也放弃(或被放弃)了不少顶尖人才。
那么,这套哲学的结果是什么呢?
入职两年留存率80%,是头部AI labs中最高的——有统计显示,每8.2个从OpenAI跳到Anthropic的人,1个反向跳;每10.6个从DeepMind跳到Anthropic的人,1个反向跳,Meta前段时间疯狂挖人的时候,OpenAI走了几十个人,Anthropic只走了2个。
Anthropic相信文化是赢得AI竞赛唯一关键的事,产品之外,文化凝聚才是可持续优势。
或许是Dario见过OpenAI(以及百度?)的政治斗争,才在失去信任后带核心同事创立Anthropic,过去的经历里,他大概知道组织腐烂的速度有多快,所以40%的时间在防腐。
另一方面,Anthropic也相信规模,也在扩张,但它在扩张的同时做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发布了一份36页的创始人手册,这里面不讲技术不聊参数,只回答三个问题,AI时代如何创业,如何管理团队,创始人到底该做什么。
这种做法在中国互联网圈几乎不可想象——你让任何一个大厂CEO写36页讲管理哲学的手册,他多半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我管几万人呢哪有空写手册?
但Dario做了,因为他最担心的是,公司从几百人快速扩张到两千五百人,大量新员工来自大科技公司,如果不主动灌输Anthropic的文化,这些人会默认复制前公司的模式。
这就是在对抗规模带来的文化稀释,Anthropic的组织哲学不是不扩张,是在扩张的同时,疯狂灌注自己的DNA,同化每一个员工。
3
然后轮到中国选手了。
月之暗面,300人,刚发布炸裂业界的 K3,也传出了500亿美元目标估值,人均扛十亿人民币。
杨植麟的个性签名只有四个字,直接沟通。
有人总结说,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整个公司的操作系统。
月之暗面没有部门,没有职级,没有Title,没有OKR,没有KPI,汇报关系简单得不真实,五位联合创始人都来自清华,几乎隐形但内部无处不在,因为没有中层,每位联创直接对接几十个同事。
《人物》杂志曾经「卧底」了一百小时,写了一篇特稿,里面有个比喻我非常喜欢——说月之暗面主动向自己投掷了「二向箔」。
我们回顾一下,《三体》里的二向箔——一种把三维空间坍缩为二维的武器,不可逆。月之暗面把组织压扁,没有层级纵深,没有部门横墙,没有办公室政治的三维纠缠,只有「模型」和「智能」以最简洁的形式直接面对。
这是他们眼里最「AI原生」的组织模式——反官僚,刻意去结构化,形成不对称战争。
在那里,需要配合的时候,流程是「直接找」,不用主管审批,不用协调会,不用打通部门墙,不少员工说,更喜欢和AI打交道,群聊里是交际花,现实中沉默寡言,不用开会就能把事做完,因为Agent集群在帮他们干活。
月之暗面管这种状态叫「Genius Swarm」,天才蜂群,组织不是管理人的容器,是算法的容器。
他们的招聘标准有个词叫Taste,品味——这词大概你已经听麻了,它无法量化,但无处不在,比如内部项目叫Ensoul、YAMAHA、Kosong,这些命名本身就带着禅意和极简,门口有钢琴但不许写Pink Floyd,美而不自知。
有员工拒了两倍年薪的挖角,理由是「这里没有官味儿」,不是钱不够多,是不愿意回到有官味儿的地方。
说真的,这套模式肯定是有脆弱性的,从所谓经典的管理学角度来看,它没有反馈、没有考核,有人不知道每天该干什么,所以有前员工回流大厂,因为受不了「失重感」。
扁平结构的历史实验证明,超过五百人就会遇到决策瓶颈。如果月之暗面从300扩到3000 人,这套东西能不能撑住,没有人知道。
但杨植麟似乎不打算轻易走到那个门槛,他在刻意控制规模,认为盲目扩张对创新是致命的。
他选择了更少的人,以及更聪明的架构去追前沿,所以我我们看到了300 人做出了2.8T参数的K3,896个MoE专家每次只激活16个,用Delta Attention把百万token上下文解码速度拉起来,自研优化器比业界标准更省算力。
架构创新替代人员规模,大概这是月之暗面的赌注。
4
最后是DeepSeek。
传说中不到200人的研究团队,估值500亿美元,没有二把手。
梁文锋和研究员之间只有两个层级,他自己做重大决定,承担最多结果,也做具体研究,在共同成果上署名为通讯作者。
梁文锋在投资人闭门会上放了句狠话,「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就这么简单。」
注意这个逻辑。
不是「我们有最好的技术所以能做成AGI」,不是「我们有最多的钱所以能做成AGI」,是「只要人都在,就一定能做成」。
意思是:钱不是问题,资源不是问题,只有一个核心利益是不可退让的,团队稳定性。
他甚至不需要加班来保证这一点,DeepSeek不打卡,没有明确绩效考核和DDL,平日多数成员在下午六到七点离开公司。
梁文锋说,一个人每天能高质量工作的时间很难超过6到8小时,加班疲劳下的昏庸判断,反而会浪费宝贵的算力资源,得不偿失。
也许这是量化交易起家的团队,在算力约束下的最理性选择,当你没有那么多GPU的时候,每一次训练都像一场不可预知的系统挑战,昏庸判断可能毁掉几周的算力投入,所以吧,就干脆别在疲劳状态下做决策。
DeepSeek的组织运转方式叫「自然分工」。
它没有前置分工,每个人自带想法,不需要push,当一个idea显示出潜力,会自上而下调配资源,有时候开始一个新方向,就是因为有三五个人都觉得不错,然后就一起做了。
梁文锋形容这叫「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刻意没用所谓的天才叙事,他和Minimax 创始人闫俊杰约饭那次,穿件T恤,对方以为他是助理,问了半小时技术问题后才发现他就是梁文锋。
但「克制」才是DeepSeek真正的关键词。
克制也是愿景的一部分,比如API定价按10个月回收设备成本来定,如果要追求利润最大化,把价格设得更高,因为用户需求没有弹性,价格翻一倍Token消耗量区别不大,但他们选择降到1/4,只因为希望模型对人有用。
克制还体现在「不去做下一个字节/腾讯」,去年DeepSeek V3/R1 春节前后暴火,用户大量涌入,他们没有去追求留住用户或变现,今年传闻B端ARR有机会做到10亿美元,现金流回正,他们依然没把它当成优先事项。
「C端和B端,都是AGI路上的副产物」,这话听着有点刺耳,但公司的逻辑是一致的,如果你站在技术高位去做相对低一级别的技术,就是降维打击,去年C端大家都抢得头破血流,满世界的投放,结果被一个压根没去抢的DeepSeek牵走了。
他还有一个宏观视角的判断,「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如果AI占GDP的20%,你想占5%,绝对行不通,肯定会被另一个人打败,但如果目标是占全人类GDP的1%,理论上这个账是成立的。
所以DeepSeek不是要赚最多的利润,而是只赚一个合理的收益。
这套哲学和月之暗面有相似之处,都是精兵路线,都是克制扩张,都是靠架构效率而非人员规模去追前沿,但DeepSeek比月之暗面更极端,它连组织都不承认有。
梁文锋说,管理靠的不是规章制度,靠的是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那几个字标语,是你该到底怎么去落地执行。
5
四家公司,四种哲学。
OpenAI信规模,Anthropic信文化,月之暗面信架构,DeepSeek信愿景。
这四种相信并非严格互斥,OpenAI当然也有文化,Anthropic也在堆规模,Kimi也有愿景,DeepSeek也有架构创新。
但每一家最核心的操作系统、驱动它做一切决策的那个「第一性原理」,显然是不同的。
OpenAI的第一性原理是,把足够多的聪明人和资源放进一个足够大的容器,好东西自然冒出来,所以它扩张到8000人,同时推进三百个项目,是个肉身版本的「Scaling law」实践。
Anthropic的第一性原理是,文化是唯一不能被复制的东西,所以Dario花40%的时间在防腐,发布36页创始人手册,用Culture interview反向筛掉「10x开发者」。
月之暗面的第一性原理是,架构效率可以替代人员规模,所以300人做2.8T参数的MoE模型,自研优化器,不设部门不设职级。
DeepSeek的第一性原理是,愿景驱动可以替代组织管理,所以不到 200人的研究团队没有二把手,不加班不考核,克制到只赚「合理利润」。
这四种哲学其实对应了四种对「组织熵增」的应对方式,当然也有着不同的代价。
OpenAI的方式是不对抗熵增,而是靠规模的速度跑赢熵增——既然熵增不可避免,那就让好东西冒出来的速度比腐烂的速度更快,这是硅谷大厂的标准打法。
Anthropic的方式是用文化对抗熵增,把文化当做一种「抗体」,可以在扩张的同时,防止外来基因稀释原有DNA,但代价是Dario要花40%的时间做这件看似「不务正业」的事。
月之暗面的方式是用降维对抗熵增,主动把组织压扁,去掉所有可能产生熵增的三维结构,代价是超过一定人数后就可能信息过载,个体失重感强烈。
DeepSeek的方式是用愿景对抗熵增,没有组织就没有熵增的土壤,靠一个共同的信念把人粘在一起,代价是如果愿景本身不够清晰,人就不知道该做什么。
哪一种能跑得更远,或许现在也没人说得清。
6
说到底,这四种方式的共同敌人只有一个:时间。
时间会检验规模能不能跑赢腐烂,时间会检验文化能不能在扩张中不失真,时间会检验架构能不能在人变多时仍然高效,同样,时间也会检验愿景能不能在利益诱惑面前仍然成立。
想起梁文锋说的另一句话,「我们仍然是相信Scaling的,阻止我们Scaling的就是算力,我们没有那么多算力去做Scaling。」
一个200 人的研究团队,仍然相信规模定律,只是没有足够的资源去验证它,对面的一个4500 人的团队,正在用全部资源去验证规模定律。
两个完全不同规模的团队,对同一个定律的信仰程度是一样的,区别只是谁有资源去跑这个实验。
这也许才是这个四方故事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我们讨论的不是「谁的组织哲学更好」,而是「谁的组织哲学能在自己的约束条件下跑出自己的最优解」。
OpenAI有算力,所以它堆规模,DeepSeek没有算力,所以它克制,Anthropic见过组织腐烂,所以它防腐,月之暗面相信架构效率可以替代规模,所以它降维。
每一家的选择都不是凭空来的,都是在自己的约束条件下,对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回答。
而这个问题本身,或许比任何一家公司的起起伏伏都更宏大。
这个问题是——人类到底该怎么组织起来,才能做出超越人类自身的事情?
从曼哈顿计划造出原子弹,到阿波罗计划实现人类登月,再到人类基因组计划破译生命密码,历史上每一次超越人类能力极限的突破,背后都有一套独特的组织方式,而这套组织范式,往往比技术突破本身更难复制。
AI竞赛的终局,也许不是谁做出了最强的模型。
是谁用自己的方式,活到了终局。
参考资料:
人物杂志:卧底 Kimi 100 小时 澎湃新闻:估值500亿美元!月之暗面计划8月启动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 海外独角兽:拆解Anthropic:最好的AI公司,可能也是一种组织发明 每日经济新闻:梁文锋 3 小时 44 分钟闭门会聊了什么? Anthropic:36 页《创始人手册》(The Founder’s Playbook)官方发布 SignalFire:The SignalFire State of Tech Talent Report Calvin French-Owen个人博客:Reflections on OpenAI FT:OpenAI 加速扩充员工规模,目标年底前从 4500 人增员至 8000 人 Fortune: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spends 40% of his time on culture, not AI—including a biweekly ‘vision quest’ where he ditches ‘corpo spea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