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招“来往”,钉钉依旧

无招“来往”,钉钉依旧

来来往往,究竟是谁在原地打转?

文|奇点湃  

“钉钉无招下课”,这不是第一次。从1999到2026,这是他来来往往中的第二个“往”,让人不禁想起,钉钉之前的产品"来往",仿佛开端就写好了这场两进两出的剧本。

1999年进阿里,走;2010年回阿里,做来往,败了;2015年在湖畔花园憋出钉钉,成了;2021年因“云钉一体”负气出走;2025年阿里把他公司买了,人又回来;2026年6月11日,仅仅一年后,又走了。

两来两往,四张票根。玄学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互联网公司只信增长,似乎更信“换人定胜天”。所以陈航(无招是花名)的来回四趟,真正值得看的不是他这个人的命运曲线,而是那个每次都给他买票、又每次都撕票的阿里决策层。让他们连续三次翻转同一个人事的,到底是什么病灶?

时间倒回2021年。彼时张勇掌舵,阿里力推“云钉一体”——钉钉并入阿里云,从独立产品变成云业务的“获客漏斗”。无招不干,他认为钉钉的使命是服务4300万中小企业,不是给大客户卖私有云。理念冲突,他走。这个决策在当时似乎有充足的业务逻辑:阿里云需要一条通往中小企业的桥,钉钉7亿用户是现成的流量池。但五年后再看,“云钉一体”暴露了阿里决策层第一个惯性病——战略短视下的资源整合癖。

钉钉并入阿里云后口碑跌至App Store办公类应用最低谷,中小企业抱怨功能冗余、体验下滑,ISV抱怨“平台沦为渠道商”。2023年阿里云分拆计划终止,钉钉重新独立。战略纠偏了,但纠偏的方式依然是“拆开”,而不是“反思为什么拼错”。阿里决策层有一种幻觉:战略失误可以通过组织动作来治愈,而不需要触碰决策本身的质量。这就像一个司机反复撞墙,解决方案永远是换乘客,而不是重新考驾照。

2025年3月,吴泳铭把无招买了回来。官方口径很漂亮:“为加速AI战略升级”。宣传更漂亮:《钉钉之父归来》《王者归来,钉钉重做一遍》。但决策层这个选择,本质上不是战略选择,是路径依赖。吴泳铭与无招有二十年师徒情谊,无招是钉钉的“缔造者”,当AI浪潮来袭,决策者下意识地去翻通讯录,找那个“最懂钉钉的人”。这暴露了第二个病灶——救世主依赖症。阿里决策层在过去的辉煌中养成了一种肌肉记忆:遇到问题,找一个“对的人”,而不是搭建一个“对的系统”。无招不行换叶军,叶军不行换无招,无招不行换陈宇森。他们在同一个认知闭环里打转:问题出在“没找到正确的人”,而不是“找人的机制本身就有问题”。

更深一层,召回无招是一种廉价的战略赎罪。2021年赶他走,2025年请他回,中间隔着“云钉一体”的证伪。决策者通过“承认当初错了”来完成道德自洽,再通过“把他请回来”来彰显纠偏的诚意。但诚意不等于能力,赎罪券也治不好大公司病。结果呢?无招回归四个月,凌晨查岗、9127工作制、午休缩短、禁微信——铁军文化以更极端的方式回归。钉钉的产品使命是“让工作更简单”,管理方式却让工作更痛苦。这不是无招一个人的执念,而是阿里决策层对“铁军文化”的病态迷恋在无招身上的投射。

2026年6月10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发炮:《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直指钉钉“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一天后,无招卸任。而导火索是阿里内网万字长文。

这里有一个事实值得被看见:在大多数公司里,离职员工的万字控诉根本走不出办公室的门,更别说引发集团层面的组织动作。阿里至少还保留着一种内部纠偏的机制——让员工敢说、让真话能流、让问题暴露在阳光下。这个能力,在今天的互联网大厂里,已经相当稀缺了。能看到阿里员工身上还残存着的“相信”,保护这种“相信”显然需要勇气,如果阿里有护城河,也许这种文化就是其中一个。

但是,惊叹之后仍然要问:为什么又是长文倒逼?这暴露了第三个病灶——组织免疫系统的选择性失明。阿里不是不知道无招的管理风格,他在2015年就是这样带团队的。决策者当初请他回来,要么是没预料到铁军文化在AI时代的毒性,要么是预料到了但不在乎。无论哪种,都说明决策层对“人”的评估是失真的,对“组织代价”的感知是钝化的。

无招可以“来来往往”,但能解决钉钉问题的可能不仅仅是“来往”。不能通过频繁的人事更迭,战略失误被分解成一个个“执行层问题”,从而去避免决策层对自身认知框架的审问。

现在,92年的陈宇森上车了。阿里对这个选择的叙事很清晰:技术极客、懂AI、没包袱、年轻。潜台词是——这次我们找对了人。但这恰恰是同一个循环的第四次迭代。无招2021年走的时候,叶军被描绘成“更职业化的管理者”;无招2025年回来的时候,媒体说他“比叶军更有产品执念”;陈宇森2026年上任的时候,传播上强调他“比无招更懂AI时代”。每一次换人都有一个完美的叙事补丁,但补丁下面永远是那个没有回答的原问题:钉钉的病,是CEO的病吗?

陈宇森接手的土壤层,酸碱度并不取决于他个人的能力。钉钉过去一年经历了从“职业化”到“军事化”再到“技术极客化”的过山车式管理切换,半年内走了三四百人,剩下的1600多人对“新方向”早已产生抗体。

事实上,把视野从阿里移开,这种“用换CEO掩盖战略荒芜”的病,在中国互联网圈几乎是一种流行病。字节跳动换过多少朝夕光年的负责人?百度AI业务经历了多少次汇报线调整?腾讯的企微和文档又换过几轮将帅?每家公司都在喊“拥抱AI”,但真正愿意审视自己决策机制的,几乎没有。阿里的反复横跳之所以刺眼,不过是因为它恰好发生在聚光灯下,而更多公司的问题还藏在暗处。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批评无招时说:“AI时代的创新依靠热爱和创造力,只有充分尊重个体价值,才能真正创造客户价值。”话说得漂亮。但从无招的铁军到陈宇森的极客,中间隔着阿里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KPI、361、末位淘汰、层层审批。在那些体系里,“尊重个体”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那个。换CEO不改体系,就像换司机不修车——车照样抛锚,只是抛得更有技术含量。

回到那个玄学的起点。“来往”。无招的阿里生涯是一个被精准预言的闭环,但循环的主角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让他走的是阿里,请他回的是阿里,再让他走的是阿里。四张票根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阿里决策层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每次决策都显得果断、及时、充满战略嗅觉,但连串起来看就是反复横跳。果断不等于正确,果断的重复等于认知懒惰。他们用“换人”代替“换脑”,用“创业叙事”的消费替代“组织重构”的阵痛。

陈宇森的车票已经买了。但愿这一次,买票的人终于想好了要去哪。毕竟,一张往返票最昂贵的部分从来不是票价,而是那些在来回之间被消耗掉的时间、人才和信任,而这些,阿里决策层的账户上,从来没人去对账。

来来往往,究竟是谁在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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