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期主持人 王鹏凯
新一季《歌手2026》开播了,播出方式依然是直播,与正在进行的《乘风2026》(也称“浪姐”)形成了或呼应或“竞争”的火热局面。近两年,这种直播综艺的形式开始被许多节目采用,它与过往精心剪辑(甚至剪辑本身就是内容表达)的真人秀综艺存在极大的不同,这也直接改变了观众对此的观看和讨论方式。对于综艺来说,这样的改变意味着什么?直播能在当下受到欢迎背后反映了什么样的文化心理?进一步延伸出来,“直播”本身并不是一个新事物,从电视时代的直播节目,到流媒体的直播连麦,再到结合电商的直播带货,“直播”本身作为一种媒介形态发生了什么样的转变,这背后又如何反映社会生活的变化?我们可以怎么理解“直播”背后人与媒介的关系?
01 直播的叙事权给到了谁
丁欣雨:上周“浪姐”和《歌手》在同一个时间段播出。这两档节目我都很喜欢看,所以就守在电视前,但发现我真的已经习惯自主选择点播节目了,如果这个地方有点无聊,我可能先看有意思的,就跳过去了。但是直播会让你没有办法再调进度条,它就是播放此时此刻的。我突然感到很受控,很难受,仿佛多年之后又回到小时候看有线电视的状态,自己的耐心,或者说容忍度真的变差了。我那天在《歌手》蹲期待的舞台,后面到了不想看的,就再换去看“浪姐”,感觉跟小时候轮流换台一样。就真的很像芒果宣传的时候说的,“看完你的看你的”。
王鹏凯:我的感受是剪辑在新的直播模式里被大大弱化了。过去在综艺里,尤其是真人秀,剪辑的权力其实是很大的,可以通过素材的拼接塑造起一个人的形象,包括也经常有“恶意剪辑”之类的争论。但全程直播以后,尤其是会有后台和个人机位,过往被隐藏在“幕后”的许多细节都可以被观众看到,这有点像是一种“揭秘”。我经常能在微博上刷到“浪姐”后台的某些小细节卡段——通常是在嗑CP。

李欣媛:从另一个角度看,现在的直播其实更捍卫了综艺的叙事权。之前有业内人士跟我聊过,他说,现在做综艺好难,短视频对我们的冲击太大了。现在的综艺大家都看过,动辄两个小时,一个电影都不一定有这么长时间,还上、中、下,这太长了。大家的思维方式也非常碎片化,这就导致很多人会剪辑一些高光片段,大家只需要在短视频平台看这些高光就可以,综艺本身没人看了,收视是非常差的。现在的直播综艺,观众根本没办法拉动进度条决定自己该看哪,不得不把整个节目都看完,在这个过程中,其实综艺在慢慢找回自己的叙事权。
同时,这其实意味着综艺在把自己的叙事权下放。以前观众总说恶意剪辑,很多业内人士会觉得很委屈,他们表示并没有恶剪,但有的时候观众就会误解。既然这样,节目组就把叙事权交给网友自己,现在网友的网感也很好,往往能剪出很有意思的东西。
丁欣雨:直播也会很有多即时反馈,一个舞台结束刚下来,就会让姐姐们念热搜词条,还有随时飘来的弹幕,互动感更加强烈。之前的直播综艺只能在电视上看,现在解放了观看的端口,可以捧着手机看直播,可以在任何场合播放,也是一种从私密的观看体验走向公共的改变,会和不同人群发生一些以前意想不到的交流。
李欣媛:直播综艺受欢迎的另一个原因是活人感。这两年大家应该也能感觉到,人们都想看一些“活人感”的东西,而直播就能直白地展现出来人真实的样子,比如他们的社交过程是什么样的。我个人感觉,AI时代的到来会让观众对于“活人感”的需求会变得更强。之前在爱奇艺世界大会上,爱奇艺首席内容官王晓晖就说过一句话,“综艺是AI时代最难攻克的堡垒”。因为综艺一定要追求“真”,短剧、长剧可以用AI去做,但是你没有办法想象一个AI真人秀,这很违背它的定义本身。
02 综艺困境需要直播这一媒介的刺激
李欣媛:大家会觉得直播综艺是最近才出来的,其实并不是。最早应该是1996年,龙丹妮在湖南经视开创了直播综艺节目《幸运3721》,之后这一模式又被套用到湖南卫视非常火的节目《超级女声》。目前看下来,这种带有选秀、竞演、现场舞台表现的节目,直播对于综艺的加成效果是非常大的,它的现场感会更强。当年《超级女声》最后的总决赛,配合短信投票,真的是让节目达到了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全民狂欢,我们觉得自己实时看着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她们成为了全民巨星。
这一模式后来被大量复用。比如快男快女,有一季直接弄了宿舍生活的直播,展示他们的生活状态。2014、2015年几大平台起势,开始抢占用户和市场,希望把直播当作新的流量话题入口,吸引人来看。米未和斗鱼合作了《饭局的诱惑》,直播狼人杀游戏;还有腾讯的《我们十五个》,全程直播15个陌生人之间的生活实验。这些节目都没有火起来,很大一个原因是大家对于综艺的模式没有想清楚。
慢慢地平台和制作方都想清楚了,知道什么叫人设,人物关系怎么进行,赛程怎么设置,那段时间出了非常多爆款,比如《向往的生活》《明星大侦探》《中国有嘻哈》。尤其是在这个阶段,“综N代”出来了,它意味着综艺成为了一个可以沉淀下来的IP,有了内核存在。
这两年,有很多原因导致综艺市场式微。那“综N代”,比如《乘风》,在不太好的市场环境下,想要活下去其实很有压力。与此同时,它们还有自身的困境——观众的审美疲惫出现了。于是,直播就成了创新的一个主要契机。“综N代”需要媒介的刺激。尤其是这么多年,直播技术的发展已经可以让综艺去做这些事情,它对于综艺的加成是非常大的,所以直播综艺又开始出现了。
直播综艺会变得很火吗?我感觉不太可能,因为现在能够做直播综艺的,目前来讲应该只有芒果TV,它们被称为“综艺界的黄埔军校”,有工作人员跟我讲过直播的情况,所有人是高度警惕的状态,要怎么去保证这么多的机器、人员、设备同时运转不出错,这需要很专业的团队的。
我记得《歌手》重启的那一年,导演洪啸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说,自己重启这个节目,基本约不到人,很多歌手因为直播而婉拒,因为直播要满足实力、胆量、歌手的档期这三个要素,能够到台上的寥寥无几。这侧面说明直播的风险对于艺人是加大的,尤其是现在的舆论危机下,你干了什么,都会被镜头放大,我觉得以后艺人对于这类节目的选择会更慎重。
王鹏凯:直播综艺在不同时期的意涵也会不一样。最初更多是在强调,直播是一个不能出错的事情,它意味着精确和执行力,比如春晚,曾经有过一次所谓的“黑色三分钟”,是在2007年,几位主持人在零点倒计时前接连出现失误,原定文案和流程被打乱了。当时有很多人在事后去争论央视到底发生了什么,朱军在他的自传《我的零点时刻》专门回顾了这件事情,当时是怎么在很紧张的状态下连连出错。今天的直播环节会更精良一些,有更多的预案,也更常态化。
另外一个变化可能是从《超女》开始的,特别是到后面大量竞演类、选秀类节目采用直播的形式,像是101系选秀,《中国有嘻哈》,至少在决赛会采取直播,这里很重要的是为了公平——即时表演,即时投票,选出大众心目中的冠军。包括用直播的方式,就可以知道谁有没有破音。在直播综艺里,观众的话语权由此得到提升,甚至某种程度上就像我们看体育比赛,可以更直接、更完整地看到一个未经修剪的比赛过程。这可能是它与跟观众情绪相连接的点。
徐鲁青:《超女》可能是我看过投入最大的综艺。那个时候我很小,记得当时在我们家电视前,爸爸、妈妈、我,还有外公、外婆,我们五个人一起看的。我外婆会跟我讨论李宇春,我妈支持周笔畅。现在很难想象跟我外婆讨论“浪姐”,好像在电视机前面的观看是一种更加家庭意义上的公共。现在这样的综艺更多聚焦在年轻人群体上,大家去开会员才能看到,但是老年人肯定不会去做这些,触达的方式会很不一样,有一拨人在看《花儿与少年》,有一拨人在看浪姐。
王鹏凯:我觉得这些都有点像是一种电视奇观,这些年来我们的电视节目是怎么去跟我们的生活关联,怎么调动起我们的观看。
03 从电视奇观到万物皆可直播
徐鲁青:感觉我们现在理解直播的意义跟小时候很不一样。小时候会觉得,综艺比较重要的一集一般都是会直播的,其它像是海选就录播,基本上是这种心理排序。到了后来,直播开始慢慢变成卖货,还有自媒体直播。这种个人直播突然兴起之后,我们对于这个词的理解也会有很多变化,它不只是一个电视行为,比如很多人看直播是为了一种共时性的陪伴,可能直播的人也不做什么,就把镜头放在那,做自己的事情,大家就去看他吃饭。这种个人直播的兴起,好像又让大家带着新的角度去看电视直播。
丁欣雨:大家看直播从来都有一点想看乐子的心态。我不知道《新闻联播》算直播吗?在B站经常可以看到主持人说错词的剪辑。我觉得大家一直都在关注直播里面不那么专业,或者是有一点掉凳的情况,意外的部分。
包括说到电视奇观,确实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的直播都是一些非常重要的事件,比如神舟飞船发射。我还记得小时候看电视里的日全食,自己家边上的天也黑了,觉得很神奇。
再到后面,有一个节点是疫情。疫情之后,很多线下活动没有办法展开,大家的数字生活非常迅猛地往前提速发展。当时武汉要修火神山和雷神山医院,也开了24小时的直播,所谓的慢直播。不是说真的要实时去监工盖得怎么样,而是让人意识到始终有个在动态的东西陪伴着你,提供一种远程缓解孤独的方案。从那之后,不仅是有大的事件发生才会想到直播,很多微小的日常事件也会被纳入直播考虑的范畴。而且就算不是直播,在大家微观的私人生活里,也出现了很多连麦的形式,甚至我们连吃饭或者睡觉的时候都不挂断,互相陪伴,它也是类似的情况。
直播对于某些竞技性或者有风险的事情来说,能够让刺激的程度被放大。我想到前段时间徒手攀岩台北101的挑战,也是一场直播。现在直播给人带来的悬念,甚至蔓延到可以毫无顾忌地旁观一件可能会有死亡发生的事情上。
徐鲁青:我觉得这种万事都可以直播的心态,反而让所有事情变得没有那么郑重了。比如说以前看神舟飞船发射,电视里会倒数321,会觉得这件事情特别郑重。但是现在这些事情太多了,反而会削弱对此的期待。
俄乌战争爆发的时候,我去看了战争的直播视频,也不知道是谁架在那的,基辅广场的正中间,从上帝视角去看广场,YouTube还会有网友在实时评论。很像看游戏的感觉,大家在这边围观基辅广场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这么安静?为什么还没有炸弹来炸?这种心态其实还蛮诡异的。
另一方面我感觉暴力的直播片段很容易被传播。之前2019年,澳洲有恐怖分子闯入新西兰的两个清真寺发动恐袭,当时有人在旁边直播,直播视频在网络扩散,很多人把它做成了迷因。后来德国有一家报纸登了这个事情,版面是黑色的,它说不希望让它成为恐怖分子得逞的手段,因为这种恐怖图像的传播力度非常大,让世界知道这件事情也是他们恐袭的一部分。
李欣媛:前年尹锡悦实行戒严,现在的韩国总统李在明直播自己翻墙进入国会,这一行为让更多人站在了李在明这一边,也让公众对于这件事情有了更直观的感受。我觉得直播正在全方位地进入生活的各个方面,它可能会成为政客的工具,可能会成为明星艺人扩大自己影响力的工具,也有可能会让一些普通人进入大家视野,比如,郭有才在火车站前面直播唱歌就火了。
徐鲁青:我还想到另一种直播。我有个朋友特别爱看那种日本农村火车直播,B站上有几个UP主,他们专门搭日本的火车,经过日本小乡村,就把直播架在火车上,你点开视频,就看到火车经过时窗外的情景,我朋友就会一直看,觉得很疗愈,那种直播是在自然里身临其境的。
王鹏凯:我看过NASA的直播,这是我之前看小说《轨道》才知道的。NASA有一个24小时不间断的直播,国际空间站上的信号直接传回来。小说作者萨曼莎·哈维说,她也是因为疫情期间被困在家里,就一直在看直播,有一种跟着空间站在地球上空飞行的感觉。它会让我们看到很多过去看不到的东西,这确实是新的视角。
04 每个人都有了摄像头
李欣媛:前面讲到直播算是一种平权,所有人都可以直播自己的生活,可直播是“进入”大家的生活,还是“浸入”?我觉得这是不太一样的,后者会给人一种不自知、没有办法察觉到的侵略感。我们好像生活在了一个“全景监狱”,自己可能不知不觉就被人监控了。
比如说以前在三里屯,会有摄影机追着路人拍,你不舒服会去躲,但是现在可能有个人就在一个能拍到所有人的小角落架着手机直播,你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他的镜头。没有经过我的许可,让我进入到你的屏幕里,而且成为你观众可以随便指指点点的对象,这让我非常不舒服。之前我们讨论隐私权被掠夺,是因为使用手机的时候要让渡很多权利,才能获得更便利的生活,我们觉得科技公司在悄悄收集我们的信息。但现在直播是在侵略所有人,不只是科技公司在获利,普通人也可以借助这种方式侵略我们的隐私。
王鹏凯:我们刚才讨论的这些直播形态,它让每个人都可以播出自己的生活也好,以直播的形式去做一些内容生产也好,有一个很重要的技术背景是个人摄像头的出现。英国人类学家丹尼尔·米勒(Daniel Miller)有一本书就是关于网络摄像头(webcam)。他认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媒介转变,最开始是用在Skype,就是我们所说的视频聊天,大家可以通过摄像头让远程的人看见自己。他认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我们能够在日常对话中,以自己的形象出现在他人面前。这个技术进一步就延伸出我们刚刚讨论的很多不同形式的直播,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摄像头。
Daniel Miller & Jolynna Sinanan
Polity 2014-1
米勒指出,摄像头带来的一个重要特质是可见性(visibility),直播时代真的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它又进一步与所谓的真实性密切关联,就像我们前面讲到,直播你总没法造假了吧,过去剪辑可以造假,可以P图,或是用各种技术手段去包装,但是在直播里,所见即所得。这种情况下,我们前面讨论的种种直播形态,其实背后也反映出当代人对于可见性及其所关联的即时的、永远在线的、本真性的求索。我们在不同的文化产品里面,在日常生活里面,都想要追求这样一种当下、即时的反馈,这种反馈又要是非常真实的、本真的。这可能也是我们对直播存在一种迷恋的地方。
丁欣雨:大家希望在直播里获得的真实性,它可能是更加粗糙的、未经修饰的东西。纪录片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运动,希望尽量让拍摄抵达所谓的真实,比如墙壁上的苍蝇,让身处其中的人忽略摄像头的存在,展现出跟日常生活中差不多的言行或举动。
现在的技术发展到能够直播以后,好像已经最大化地达成了对原始的即时呈现。但这到底是不是一种真实,还是说它只是让一种对真实的表演看起来更加完善,找不出破绽了?比如大家想看的是未经P图的画面,但是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在直播的同时加滤镜。包括前几天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周兴哲唱歌的时候挂了实时演唱都不会走调的工具,“浪姐”的个别舞台也被认为有用到,有网友在讨论,这算不算是一种作弊的行为。如果再细究的话,其实每个歌手舞台演唱的配置是不一样的,有人的编曲很简单,很寡淡,跟清唱没有什么差别,也有人把麦克风混响开的很大,还有的会直接加和声,这些都会影响最后呈现出来的音乐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