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小雨智造乔忠良:在主流叙事外的工业场景,摸索具身智能另一条现实路径

专访小雨智造乔忠良:在主流叙事外的工业场景,摸索具身智能另一条现实路径

面对无可避免的“噪音”,这家创业公司用半年一度的战略会不断校对自己的前进方向,但三年过去,还没有在全员表决中收到一张反对票。
专访小雨智造乔忠良:在主流叙事外的工业场景,摸索具身智能另一条现实路径

小雨智造创始人兼CEO乔忠良(图源:受访者供图)

界面新闻记者 | 伍洋宇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某种意义上,乔忠良的创业命运是被一个偶然从孩子手中得到的魔方玩具点拨的。

他看到上面印着的“Made in Vietnam(越南制造)”感到困惑——从前不都是“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吗?

他了解后才意识到,因为人力成本上升、资本逐利,部分制造业正在外流。这个曾经见证中国制造横扫全球的互联网人感受到某种结构性的震动,而他有机会也有想法做点什么。

在小米“系统内”走过12年后,乔忠良仍想跳出系统外,去搭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体系。几经调研与思考后,他于2023年创办小雨智造,目标落在工业场景的“一脑多形”技术,即用一个通用大脑模型控制不同形态的机器人。

具体而言,团队训练了一个原生多模态的机器人基础模型,能够让机器人像人类一样“看懂”工件并精准执行,实现对新工件的零样本泛化。近日,公司完成了数亿元B+轮融资,最先落地的智能焊接场景,产品已进入量产交付阶段。

在选定赛道后,乔忠良曾走访三十多家工厂,从汽车产线看到摘棉花的农田,最终选择“焊接”作为切入场景:一个在他看来拥有全球500万从业者的“巨型单体市场”、极具穿透力的选点。

焊接工种长期处于50度高温、粉尘与噪声的恶劣环境中,年轻人不愿进厂,老师傅逐渐老去。在乔忠良看来,用AI和机器人实现替代,可以兼顾商业上的降本增效和技术上的人文正义。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在他看来“既正确又正义”的商业故事,在资本疯狂追逐具身智能的过去两年,显得并不那么“性感”。

“确实,我们不在那个主流叙事里。”乔忠良说道。面对无可避免的“噪音”,这家创业公司用半年一度的战略会不断校对自己的前进方向,但三年过去,还没有在全员表决中收到一张反对票。

乔忠良说,他的战略思维与战略定力都在小米得到了锤炼。作为一名工程师,他深度参与了MIUI的诞生,先后轮岗过十一次,操盘过电商平台,负责过AI影像,监督过质量测试,更在离开前用五年时间为小米交出了跨端硬件通用操作系统的答卷。

回头看,那是一场长达十余年对他大脑“基座模型”的预训练——他被训练出对用户需求的直觉,在高压下迅速决策的本能,以及在复杂问题中构建解决方案的方法论能力。

这或许也是从互联网黄金十年中走出来这一代创业者共同的底色。

至此,乔忠良要用这份底色建造一份新事业。在跑通焊接场景的基础上,团队计划下一步突破打磨或喷涂,并沉淀出一整套端到端组件的标准化能力。

围绕这套能力的未来想象是一个“生产力分发平台”,在这个平台上,小雨智造提供底层的智能组件,而各行各业的Know-how则由合作伙伴注入,进而覆盖工业领域的更多场景,颇有“小米生态链”的影子。

总之,你会看到一个中生代互联网人如何克服路径依赖,从一块“Made in Vietnam”的玩具开始推演未来,以及他如何试图在主流叙事之外的工业场景中,摸索出中国具身智能的另一条现实路径。

以下为采访实录,界面新闻略作编辑:

可能是小米轮岗最多的工程师:“每次对我而言都是大机会”

界面新闻:聊一聊创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最早是什么时候有想法?

乔忠良:其实2022年就有想法了,小米内部一直在跟踪语言模型(GPT),还会有一些分歧,说这是过拟合还是真泛化?我比较相信它是真泛化。

界面新闻:相信它是真泛化,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乔忠良:你就感觉好像一个时代要来了。

以前AI能力不是不行,阿尔法GO就战胜了李世石,但它是一个垂域模型,应用代价非常高。但是通用模型泛化能力变强后,它可以有很多场景想象力,这个时候你就感觉好像一场革命要来了。

当然,这是一个后置(动机),还有前置动机,就是我到底想干什么?那个时候我在小米已经12年了,完整经历了一家伟大公司的诞生,但是自己创业的冲动仍然是有的。

界面新闻:这种冲动一直没有得到释放吗?但你经历了非常黄金的创业十二年,为什么那个劲儿还没有过去?

乔忠良:一直没有释放。跟着别人干和自己干还是不一样。跟着别人干,你还是系统内的;自己干,你才会构建某种自我价值观的体系。

界面新闻:可以理解为你还有很多想法没有实践?

乔忠良:对,想追求更大的创新,更大的成就感。

界面新闻:但小米那时候处在一个很关键的节点上,刚刚决定要造车、造芯,你不会觉得那又是一个新的发挥空间吗?

乔忠良:其实这种节点,我在小米已经经历无数次了。

小米在高速成长,我可能是内部轮岗最多的工程师。一共轮岗过十一次,每一次对我来讲都是一个类似于你刚才讲的这种机会。

界面新闻:大概轮过哪些岗?

乔忠良:我是MIUI第四个工程师,跟着黎万强做过MIUI,又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做了移动端电商平台,当时小米是中国第三大电商平台,很难理解吧?都是爆品流量带来的。

从电商回来后,正好赶上移动互联网普及,电话和短信骚扰特别严重,我就开始做系统级防骚扰系统。再之后就是负责AI影像、小米质量元年的质量测试、互联网变现工具等等。

再后来,小米从“手机+AIoT”升级到“手机X AIoT”,相当于串行的生产模式变成并行,雷总提出了一次开发、多端部署,要做一个基于不同硬件异构的通用操作系统。

这个事就特别难了,我整整干了五年,才在从小米离开前,给雷总交了一份答卷。

界面新闻:但从体量上来讲,这些机会可以跟芯片和汽车对标吗?

乔忠良:最后我在做MIUI的时候,你知道我们底下的业务部门有多少?我可以给你一个结论,即使让我去做车,也还没有跳出我的舒适区。

界面新闻:从你有了创业冲动到真正行动中间,是什么引导你选择了现在的领域?

乔忠良:从2022年起我陆续看过商业航天、自动驾驶,因为各种现实原因判断都还比较有挑战。后来有一个契机,是我孩子买了一个玩具,越南制造的——它给了我一个很奇怪的信号,以前不都是中国制造吗,怎么成越南制造了?

我之前做互联网,没那么充分的体感,就沿着这条线索发现了制造业外流的现象。由于资本的逐利性,它都会往成本更低的地方去走。这是结构性趋势。我在想,在这样的变革窗口期,有没有机会把生产力工具做好,让中国制造不是靠低成本竞争,而是靠智能化竞争?这个问题让我找到了方向。

界面新闻: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玩具?

乔忠良:类似一种儿童魔方。

界面新闻:你直接从上面的“Made in Vietnam”想到了这里?

乔忠良:因为感觉很奇特,以前都是中国制造。而且当你有一个“想干什么事儿”的视角的时候,你就会有很多思考。

界面新闻:为什么最后是落到了工业具身智能的通用大脑?

乔忠良:我之前在看自动驾驶技术应用点的时候,就已经在想机器人。另外小米之前做了铁蛋和铁大,我们参与过机器人系统,对这个东西的敏感度上来了。

我做机器人的时候就在想,能不能复用一个相对成熟的供应链?以及能不能找到类似安卓这样的开源系统?

大量调研之后我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行业的基础设施非常不完善,有点像2015年前的电动汽车行业,三电(电池、电机、电控)系统还没有特别成熟。

从理论上来讲,未来机器人一定会广泛应用,站在产业角度,就一定会形成分工,有人做应用层,有人做模型层,有人做系统层,有人做本体,有人做核心器件。

而一个产业要想发展,必须得解决产业的痛点,我恰好是做通用操作系统的,自然而然就会把能力应用在这块。

界面新闻:但你也可以做消费场景,为什么选择了工业场景?

乔忠良:系统性的重大革命,往往先用于生产,再用于生活。蒸汽机先进纺织厂,后来才有了铁路;计算机先进企业,后来才有智能手机。机器人进入家庭,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有商业化路径和社会伦理问题。

第二是正义性,现在有一些AI应用场景阻力比较大,是因为替代了人类还愿意干的事,但实际上工厂里面的焊接工、打磨工、喷工的普遍境遇是,夏天50度高温,冬天零下十几度低温,而且全年处在噪声、粉尘之中。

这里边的正义性就是,第一,不要跟人去抢工作,技术还是要为人服务;第二,人真的不应该干那些活。用机器替代,不是抢饭碗,是解放。

界面新闻:基于这些逻辑,你选择了工业具身智能的通用大脑,但你之前是做手机软件平台,积累的那套技术认知可以迁移过来吗?

乔忠良:我在十几年的工作历程中,每天处理上亿级用户的各种问题,被训练出的一种能力就是对用户的直觉,包括对用户需求和产品定义的直觉,在高压情况下你必须做决策。

另外还有解决问题的方法论,以及真正执行的操盘能力。

所以这对我来讲不是技术认知门槛,它的关键是有没有洞察到用户需求,并将它转化成技术解决方案。

在工业领域找“司机”之于汽车的角色,把它做成“爆品”

界面新闻:开启这次创业之后,你对B端(企业)场景的洞察力从哪里来?

乔忠良:决策无非两个瓶颈,认知和方法论,方法论我充分学了,主要是认知不足,认知不足你就得学。我就走访了三十多家企业,从汽车工厂到最接地气的农林牧副渔,包括捡豆子、摘棉花,都看了,把认知缺口填上才能做判断。

界面新闻:焊接场景是怎么选出来的?

乔忠良:从泛泛地看到聚焦的时候,我们希望找一个好的切入点能做到规模化牵引,要符合大市场和技术匹配两个特点。我想找到一个非接触式工作,不要是柔性、不要对力控要求太高,最好通过3D空间轨迹规划就可以。

焊接就是一个我能找到的完美的超大场景,也是目前能找到单体最大的市场。

界面新闻:怎么理解这个“单体最大”?

乔忠良:就像在汽车领域,你找不到第二个像“司机”这样的角色。

界面新闻:所以焊工对于工业,就像司机对于汽车?

乔忠良:主要是指单体工种的规模。焊工一个工种在中国有200多万人,而且通过我的分析,在全球有500多万人。什么概念呢?就是你做完一个机器人,有机会在全球市场卖上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台。这种工种的工作高度同质化、人不愿意干、客户算账清晰——这三点同时成立,是一个非常好的起点。

界面新闻:这背后人力替代的比例和渗透率是什么样的?

乔忠良:非标行业基本都是一比一,假如中国市场渗透率60%,200万乘以60%就是120万,用五年替换,一年就是20多万台,全球就是50多万台。工业场景你要想活得好,必须得50%以上市场份额,那我有机会一年卖20多万台,就算除以一半也还有10万台。而一年卖出10万台以上,是进入牌桌终局的必要条件。

界面新闻:在你的视野里面,谁最有可能切进来跟你做类似的事情?

乔忠良:首先,这肯定是一条不好走的路。市场上智力最优秀的那波人,他们不一定愿意进入这个场景。因为它又慢,故事又不好讲,而且真的要进入工厂里边跟人摸爬滚打,光这几点就得把一半人拦在外边。

第二波竞争有可能是过去就在这个行业做自动化的。这些人强在工艺和自动化能力,但是今天恰恰需要脑的柔性能力,不管是从他们的资金构成还是人才构成,可能不足以支撑竞争。你可以理解成我相当于进入了无人之境。

当然,不会永远没有竞争,更准确的说法是,现在处于一个窗口期,越快建立壁垒,后来者越难进来。

界面新闻:这个“无人之境”,又慢故事又不好讲,那你是怎么讲的?

乔忠良:我早期确实面对一个巨大挑战,就是跟很多人解释不清,包括投资人和供应商。

界面新闻:你决定创业之后,你找的第一个投资人是谁?

乔忠良:雷总。

界面新闻:雷总能理解你吗?

乔忠良:雷总是超级天才,几句话就能明白。他对机器人非常看好,我决定创业他还是支持,但也劝我创业有很多困难,最核心的是人,因为人对了很多事都对,如果人不对就很麻烦。

界面新闻:也有其他机器人公司做具身智能通用大脑,只不过面向消费级场景。为什么在这个阶段,你们还是需要交付一台机器人成品,而不是像这些公司一样交付一整套软硬件解决方案就行了?

乔忠良:一个产业没有超级应用,就谈不上产业。iPhone出来之前,没有成熟的智能手机供应链;特斯拉出来之前,也没有成熟的电动车供应链。必须有人先把超级应用做出来,带动整个产业链成型。

界面新闻:切进来之后呢,接下来的步骤是什么?

乔忠良:我们的战略分几步走。我要先把爆品做出来,很多能力就可以下沉,供应链、控制器、操作系统、模型框架、交互服务以及市场品牌,再把这些能力以非常合理的价格,提供给其他解决方案商,他们可以减少这部分工作,产业应用就加快了。

第一步先自己打个样;第二步能力下沉,开始输出能力;第三步走向一个真正的生态。

界面新闻:爆品理论为什么也可以落到工业场景里?

乔忠良:工业里面早就有爆品,比如福特T型车,只是小米把它理论化了。爆品是一种极度竞争环境下的一个极度考验,基于你自身所有能力,能不能在一个产品上击穿,形成一个超大规模市场。爆品思路不是限制在某个行业、某个领域,它本质上还是一种极致的用户体验。

界面新闻:小米的爆品理论里有一个前置条件是“蚂蚁市场”,特点是大品牌难以通吃,小品牌生存困难。工业场景里这种“蚂蚁市场”多吗?

乔忠良:工业里的“蚂蚁市场”太多了。你看我切入的焊接领域,全国有200多家做焊接焊割设备的,每家收入一两亿,活得还行,但都是“蚂蚁”。再看机械臂厂商,市面上能叫出名字的就有几十个,这不都是蚂蚁市场吗?

界面新闻:在这种市场里,拿到多少份额才算做成了一个“爆品”?

乔忠良:50%以上。

界面新闻: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乔忠良:首先是经验。做to B行业只有两种现象:要么巨头垄断,活得很好;要么全是蚂蚁,大家都不赚钱,整天被上游压榨,过得特别辛苦。如果你做不到绝对头部,市场地位就很尴尬。

第二是逻辑。工业设备是生产力工具,是用来算账的。比如我买个设备,你这台年化收益40%,另一台30%,我一定会选40%的那台。这种效率差异会导致市场像互联网一样向头部聚集。所以工业里解决特定问题的基本都是巨头,比如机器人“四大家族”,或者医疗手术领域的达芬奇。

做工业具身智能的“生态链”:有所为有所不为很重要

界面新闻:谈到你未来的商业蓝图,当你跑通焊接场景、吃下大份额后,你要往别的场景(比如打磨、喷涂)扩张,提供一套能力给到合作商,这种做法听起来跟小米生态链很像。为什么不自己去迁移所有场景,而是要把解决方案、资金、甚至品牌营销都借给别人用?

乔忠良:这就像美团做不了携程,京东干不了拼多多。行业之间的差异是巨大的,除了底座能力,每个场景都有深厚的Know-how。

焊接、打磨、喷涂,技能差异极大。喷涂核心是均匀覆盖,焊接是精细路径操作。如果我全自己干,要么成立很多个事业部,要么就树立无数个敌人。

商业上应该把朋友搞得多多的,大家一起干。这就是我说的“统一战线”,这关乎商业效率和生态定位,有所为有所不为非常重要。

界面新闻:确认一下,你提供给他们的方案里包含这些场景的Know-how吗?还是只给一个通用能力?

乔忠良:我核心给的是三个东西:

“脑”与“控制器”:即通用基座模型和通用控制器。体现为一个装着芯片、有存储和通信接口的物理设备。

“手”与“眼”:具有竞争力的相机和手,这些是在我自己的场景里打磨成熟、极其稳定的。

供应链与服务体系:我们有规模效应,可以搞集采降本。我甚至可以提供标准的交付服务体系和联合营销。

合作商要解决什么?他们负责那个特定场景的数据素材、Know-how,以及落地交付和服务。

界面新闻:你怎么保证这些合作商采集的数据和Know-how是达标的?

乔忠良:靠物理仿真器和验收标准。就像苹果App Store,它不参与每个应用的开发,但它有一套应用标准,想进体系就得符合标准。

界面新闻:这是你对小雨智造终局的想象吗?

乔忠良:终局有点太远了,但我相信很久之后人类会彻底退出实体制造环节。接单、排产、制造,生产流程的全链路都将由智能体接管,指引机器人闭环执行,人类制定规则和把控产出,不再参与体力劳动。

界面新闻:除了焊接,还有哪些场景是你觉得必须握在自己手里的?

乔忠良:我们要构建的是“通用能力”。我现在有了基于纯视觉驱动的3D世界理解能力,但我还缺“力控”和“柔性操作”。为了让我的模型具备多维度的物理量常识,这些核心能力的场景需要亲自下场。

界面新闻:你们成立的时候具身智能还不火,也没有VLA模型架构,当时的技术路径是怎么设计的?

乔忠良:最开始的路径还是3D重建。3D重建要么是数学方法3D高斯,要么是模型方法。我们选择的是模型方法,用3D信息来监督2D模型,最终重建出物理世界。

我们优先解决感知问题,规划和控制部分需要一步步做到位。你可以理解成有点偏自动驾驶后期的技术路线。

界面新闻:所以一开始是自动驾驶方面的技术认知,让你觉得可以落地到工业场景,那后来大模型的彻底爆发有帮助你加速吗?

乔忠良:帮助巨大。首先,模型演进到现在肯定是变成了端到端,以及得益于通用模型的泛化性,过去可能十人团队干一年的活,现在一个月就能出类似结果。

第二,得益于模型层投入的大量资源,开源模型和开源数据很丰富。以前需要千万帧或者亿帧的2D数据,现在可能基于开源多模态模型百万帧2D数据,就能做一个很好的3D模型。

界面新闻:你们目前在技术上还有什么卡点?

乔忠良:焊接场景的技术和产品卡点都没了,接下来就是偏执行和客户验证,再就是规模化,这里面的挑战是做好交付和服务体系。

在这之后相对大的挑战,就是对第一个场景进行端到端组件的标准化,把能力下沉,在第二个场景里跑通,就可以第三个、第四个。

界面新闻:焊接之后,下一个场景是什么?

乔忠良:打磨或喷涂,喷涂比较明确。

界面新闻:关于供应链,你会自建产线吗?

乔忠良:现在我们还是在规模化的初期,以快速验证为主,未来要不要自建产线,这是一个商业决策问题。

界面新闻:你目前接触到的这个产业链,你觉得相对成熟了吗?

乔忠良:在我们第一天干是不成熟的,摸爬滚打三年之后,针对焊接场景的逐渐成熟了。

界面新闻:你之前提到企业买单台设备10个月就能回本,这个周期还能再快吗?

乔忠良:会。两方面原因,一是算法提升带来效率提升,单位时间干活更多;二是成本下降。早期我用的是顶配的供应链,成本高。未来规模大了,或者算法变强对硬件的依赖降低了,就可以扩大选择范围,成本空间就出来了。

界面新闻:对未来两年的销量有什么预估?

乔忠良:今年我们的预期是1500-2000台。如果今年能突破1000台这个标杆,明年可能会有十倍速增长,冲击万台规模。

“我们不在主流叙事里,但这条路既正确又正义”

界面新闻:你是互联网出身,这次创业在克服哪些路径依赖?

乔忠良:最大的路径依赖就是对“快”的执念。互联网讲究快速迭代,但硬件是战略性的,产品定义一旦卖出去就很难改,你必须在前期想的更清楚。但我发现现在的AI时代,惯性又在被修改,因为AI实在是太快了。

关于人才判断也有一个重要修正。以前觉得年轻人好,有新idea ,要给年轻人机会。但在AI时代,我的判断反了,这是“老炮的第二春”。AI接管了执行的大部分,剩下最关键的是:你能不能判断AI输出的好不好?这需要经验,需要见过足够多的对和错。

我们内部Top 5的Token消耗量(AI使用频率)全是工作十来年的资深工程师。老炮有了AI工具,生产力非常恐怖。

界面新闻:你创业初期还没有赶上具身智能这个赛道在VC圈火起来,当时担心过钱吗?

乔忠良:肯定担心,创业最怕钱没了。因为你只要有钱,你就还有机会。

界面新闻:你当时预估自己需要多少钱,能撑到你把第一阶段的事情做完?

乔忠良:当时我判断可能有总体来讲两年、两个亿,这家公司现金流能打正,当然这是互联网人快速迭代的思维得出的答案,现在已经修正了。

界面新闻:现在修正成什么样了?

乔忠良:从研发到成熟应用,我认为至少五年时间,做成通用性产品,需要十亿级投入。

界面新闻:总体来说,你这三年在财务上没有感到太捉襟见肘的时候?

乔忠良:那倒没有,我对融资也没那么焦虑,因为我的履历和做的事有很多人支持,除了雷总、王田苗老师,还有像黎万强黎总、程维总,还有很多支持我们的产业资本。

但确实,我们不在那个主流叙事里。

界面新闻:所以过去两年,主流具身智能融资特别热,影响到你了吗?

乔忠良:创业有时候确实要面对干扰和噪音,噪音可能来自老股东的预期,可能来自内部同学们对外部环境的瞻望。

我们每半年开一个战略会,不断问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做的事对不对,是不是在用正确的方法做这个事。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界面新闻:这个问题是针对哪些维度问的?是通用大脑对不对,还是焊接场景对不对?

乔忠良:就如果我的目标是做通用大脑,我现在的战略切入点和这种打法对不对。几乎每半年问一次,但到现在,三年半不改其志。

界面新闻:有让你觉得还挺有道理的反面声音吗,还是大家都挺一致的?

乔忠良:每次都是大家举手表决,无一例外,大家全部举手。

我在过往十多年的职业履历当中,战略思维和战略定力都被锤炼过了,所以刚创业的时候我就针对战略判断和打法写了两万多字的逐字稿,做过非常缜密的推演。

界面新闻:大概包含哪些方向?

乔忠良:行业、市场、用户、竞争和自己,以及未来要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怎么成为,还有核心卡点。

界面新闻:但你说外部环境还是对你产生了噪音,你的反应是什么?

乔忠良:我坚信我们这条路没问题,它既正确又正义。我有时也确实会问:为什么那些项目估值那么高?我最终也找到一些答案,有些人在踏踏实实做事,也有些人在讲故事。两种公司都在得到资本的支持。资本市场在某个时间窗口会奖励故事,但它最终会回归到产品和数据上。

界面新闻:投资人能理解你这种想法吗?

乔忠良:有投资人特别不理解,就劝我说,你这样的背景,哪怕做个智能硬件估值都能到10亿美金。我自己的道理也很简单:我是为了名还是利?好像都不是。

我最终还是想做一个真真正正能成的、能兑现的事业。

界面新闻:你很担心它成为一个空中楼阁?

乔忠良:对,这种事儿已经上演无数次了。

界面新闻:作为一家不在主流叙事里的具身智能公司,你怎么招到好的人才?

乔忠良:今天的人才竞争处于白热化,你会发现整个社招人才是真空的,创业公司就算看上一个,也很有挑战。我现在用“田忌赛马”的方法,用社招第二梯队的钱去招应届毕业生里最牛的。但更根本的是,你在做的事情要真实可信,人家才愿意来。

界面新闻:你觉得现在的具身智能处于什么样的发展阶段?

乔忠良:就像2015年之前的新能源汽车。当时特斯拉刚出三款车,三电和操作系统已经有了,辅助驾驶也上车了,基本的供应链成型,但机器人还没有达到这个状态。

它的变量就是AI,从发展周期来看,我觉得工业领域会发展得很快,未来3-5年就会迎来爆发期,服务业可能要5-10年,家庭场景至少10年。

界面新闻:你说在小米学到三件事,“爆品”、“群众路线”、“统一战线”,它跟你当前事业只是匹配的关系,还是决定性的?

乔忠良:那些是方法论,我现在最深的体会是在那种极高压下锤炼出来的“肌肉记忆”。比如对用户的敏感度,怎么解难题,并且不断的重复。

界面新闻:相当于你在小米完成了自己基座模型的Pre-Train(预训练)?

乔忠良:对,你说的这个特别对。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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