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晓飞
当电影《戏台》的大幕拉开,民国乱世里德祥大戏院上演着荒诞与坚守——名角遇险、强权改戏、票友登场、戏楼倾颓,方寸舞台将戏与人生、艺术与风骨、坚守与沉浮尽数呈现。
银幕之外,4月16日至21日,“何以中国・屋檐上的文脉”网络传播活动在山西晋城、运城、临汾三地举行。跟随活动,我从金代王报村二郎庙舞亭走到元代殿式大台,又从明清宗祠戏楼走到民国新式戏院等十余座国宝级古戏台,也正是在这一座座戏台间,触摸戏台营造的千年智慧,聆听戏曲声腔的千年流变,更读懂一方舞台映照下的变迁。
台:土木为骨,藏千年匠心
电影《戏台》的故事,始于德祥大戏院这座民国新式戏楼。雕梁画栋的台口、分隔前后台的帐幕、容纳千人的观众席,便是五庆班演出的空间。而这方现代戏台的形制,早已在千年之前的山西古建中,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在泽州冶底岱庙舞楼,这座金代早期戏台遗存台基高1.03米,四角立柱,顶部置八卦形木构架藻井,造型简练,结构明晰。尤为珍贵的是,舞楼下半部分的台基、台明、石柱、檐额及勾栏为金代遗构,上半部分的斗栱及屋架、屋顶则显示元明风格,传统古建筑跨越数百年的风格演变轨迹一目了然。

晋城市文物保护志愿者协会志愿者卫军亮介绍,早些年舞楼东北角石柱柱头东侧的题牌中尚隐约可见“正隆贰”三字,由此推断舞楼可能建于金海陵王正隆二年,即公元1157年。 若此推断成立,则比目前认定的我国现存最早戏台——高平市王报村二郎庙戏台(金大定二十三年,1183年)还要早26年。
令人称奇的是,这座我国现存最早的、没有麦克风的二郎庙戏台,竟有天然“扩音”效果。文保员韦晨解释:“戏台没有大梁,直接用斗拱撑起屋面,三面围墙能有效聚拢声音。”至今,每逢庙会,王报村的锣鼓声依然会在这座八百余年的戏台上敲响。
一路行进,元代戏台完成从“亭式小台”到“殿式大台”的关键跨越。沁水郭壁府君庙戏台台基高耸、木构疏朗,一面敞开三面封闭,完美适配元杂剧复杂演出。“这座元代戏台是府君庙的精华,是一座单檐歇山顶式的木结构建筑。最令人惊叹的是,它的顶部没有一根大梁,不用一钉一铆,完全由细木交连层层向上构成穹顶。”郭壁村支委委员胡卫霞站在戏台下方,仰头指向顶部繁复精巧的藻井。
在临汾翼城,乔泽庙戏台是现存元代戏台中规模最大的一座;魏村牛王庙戏台完整保留宋金乐亭古制;东羊后土庙戏台精巧绝伦,被誉为早期戏台中“最精巧的一座”;襄汾汾城城隍庙戏台为过路式设计,上为舞台、下为通道,观演地面保存完好,堪称古代剧场活化石。
从金到元再到明清,戏台每一次改良,都是为了让戏更好看、声更好听。晋地古戏台似乎串联起中国剧场建筑发展史,成为“屋檐上的活文物”。
戏:声韵为魂,传百代风流
电影《戏台》中,戏班众人坚守艺术底线、不改戏文的风骨,正是中国戏曲千年发展的缩影——在流变中坚守根脉,在传承中焕发新生。
冶底岱庙、王报村戏台三面敞开,适配早期杂剧载歌载舞、短小活泼的表演形态,庙会之上,观者环立,杂剧与散乐在此生根发芽。最让人称道的,当属其全国鲜见的“连三对唱”形制。所谓“连三戏台”,即由中台三间与两侧各二间组成,三台并立,不同戏班在各自台口同时开唱,生旦净末丑轮番登场,笙箫管笛齐鸣,场面蔚为壮观。
三台不同的戏同时开场,如何才能使它们不被混淆?据工作人员介绍,首先,蒲剧唱腔高亢激昂、变化自由,人们站在台下亦可同时听清每台戏的内容;其次,戏台最外侧的砖雕“寿”字影壁,不仅有着吉祥的寓意,更与台下券洞形成巧妙的声学组合,可以进一步增强扩音效果,即便远在数百米外,依然能清晰听见台上的唱念做打。
而在郭壁府君庙、遏云楼、牛王庙等成熟戏台,以空间扩大、前后分场、声场优化,支撑起关汉卿、王实甫笔下的宏大叙事。其中,临汾魏村牛王庙戏台,在金代基础上增设辅柱,于两侧后半部砌墙,将舞台分为前台与后台——前台三面观、方便观众赏戏,后台封闭式、便于演员换装。这种“小三面观”形制,解决了元杂剧人物增多、换场频繁的需求,也让声学效果更优:后山墙将声音定向反射至台前,让远处观众也能听清唱念。
明清时期,地方戏百花齐放,上党梆子、晋剧、梆子腔声震四方。在喜镇苏庄,我与采访团现场观看上党梆子展演,盔头、面塑等非遗传承人现场展示技艺,让戏曲从舞台延伸到市井生活。正如《戏台》所呈现,戏楼可塌、强权可畏,但戏曲人“戏比天大”的信念从未动摇,就像金啸天在废墟中唱完《霸王别姬》。千百年来,戏曲始终以声韵为魂、以故事为骨,传递着中国人的价值观念、审美情趣与精神坚守。
“戏台是戏曲的容器,戏曲是戏台的灵魂。”戏曲因戏台而得以规范传播,戏台因戏曲而不断迭代升级,二者相伴千年,成为中国人最深厚的文化记忆。今天,随着“何以中国・屋檐上的文脉”网络传播,传统戏台被重新看见,古老唱腔也再次被听见。
世:戏台为镜,照万象人间
电影《戏台》最动人的,是方寸戏台上的“众生相”:班主侯喜亭为保戏班委曲求全,票友大嗓儿阴差阳错登台,洪大帅以权力乱改艺术,金啸天在沉沦后坚守初心……从《戏台》的银幕故事,到晋地十余座国宝戏台的实地行走,一路看、一路听、一路问,我愈发读懂:每一座古戏台都是观察中国社会变迁最直观的现场。
在晋城,泽州冶底岱庙舞楼、高平王报村二郎庙、沁水郭壁府君庙戏台,均依附神庙而建,戏台正对主殿,是古代“祭必有乐、祀必有戏”的直接体现。
“宋元以前,戏台首先是祭祀礼仪空间,演戏不只是娱乐,更是敬神、祈福、禳灾的仪式。”当地文保所负责人在采访中说,从神庙戏台的诞生就能看出,中国戏曲从一开始就与社会信仰、乡村秩序深度绑定,是传统社会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运城,运城池神庙奏衍楼“三连戏台、连三对唱”、万荣后土祠“品字台”,更是把戏台与国家祭祀、皇家礼制紧密相连。后土祠自汉武帝以来,先后有近十位皇帝亲祀,品字台的宏大设计,对应着古代最高等级的祠庙礼仪。
池神庙三连戏台亦与盐池经济、国家财赋息息相关。“盐池养活了半个中原,戏台养活了一方戏曲。”戏台的规模与形制甚至反映当时的经济实力与社会等级。元代三连戏台、品字台能够建成,我更看到背后是河东盐业繁荣、国家财力雄厚、民间信仰兴盛的社会图景。
在临汾,翼城四圣宫舞楼、乔泽庙戏台、魏村牛王庙戏台、东羊后土庙戏台,以及襄汾汾城城隍庙戏台,构成了元代至明清乡村公共文化的完整样本。乔泽庙戏台宏大体量,服务周边数村百姓;襄汾城隍庙过路戏台,打通街巷、便民观演;东羊后土庙戏台精巧藻井,体现民间工匠的极致营造。
“过去戏台藏在深山少人知,现在通过网络传播,全世界都能看见。”一位当地村干部说,随着文物保护与数字化传播,古戏台从“残破遗迹”变“文化地标”,成为乡村振兴与文脉传承的重要载体。
“何以中国”的答案,藏在这一方方屋檐之上。那一方方戏台,演的从来不止是戏,更是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