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宋烨珺
从反复被提及却难有定论的“量化投资交易占比之谜”，到一年多以前的“游资被量化精准收割”，再到最近市场热议的“游资集体向量化投降”，每到市场震荡之际，对量化的讨论就会引起投资者共鸣。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量化资金涌入A股，叠加AI模型飞速发展，A股市场生态产生了显著变化。
界面新闻在采访过程中了解到，面对量化交易增多影响下的A股市场，很多主观投资者都曾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主观投资者该如何面对量化影响下的A股新常态？
走不一样的路
“热点总是电风扇式地快速轮动，题材周期和情绪周期都消失不见了，很多超短策略的有效性大幅衰减，甚至彻底失效。”谈及量化投资对A股市场的影响，郑州游资张强（化名）颇为无奈地感慨道。
曾经，以频繁追逐市场热点、操作上快进快出为核心的超短线策略深受各路游资以及众多散户的追捧。
然而，主观投资者往往在信息获取、数据处理、交易速度、执行纪律、交易成本等多个方面处于劣势地位，其所热衷的由情绪驱动的超短线交易模式，实际上很容易被量化模型识别和捕捉到，成为后者重要的超额收益来源。随着越来越多的量化资金参与其中，又会进一步加剧个股短线波动，这些都给超短线投资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你没有办法和程序去比拼脑速和手速”，曾经创出一年翻三倍收益的张强在经历策略失效、屡战屡败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于是，他决定重塑自己的投资策略，从高位接力转向以低位潜伏为核心，“追高太容易被收割了，干脆提前埋伏好了，等个股一致性拉升的时候就赶紧卖掉”。
只是“实战”远比想象的更加艰难，张强提前埋伏的个股，有很大一部分都没有等到预期中的一致性拉升，即使等到了的也可能在刚一拉升的时候就被他着急卖飞了，实际收益寥寥。
投资者余峰（化名）选择了另外一条“突围之路”，即以机构思维代替散户直觉，在选股时更多地考虑逻辑与业绩。
思路上的调整帮助余峰在2025年成功抓到了多只科技大牛股。不过，过往的短线操作习惯远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他也曾因此多次遗憾卖飞。
尽可能规避和量化模型正面交锋，是很多主观投资者的共识。
排排网财富研究员隋东对界面新闻表示，面对量化资金参与度越来越高的A股市场，主观投资者可以从以下三方面强化自身优势：一是深耕产业深度研究，聚焦复杂趋势与长期价值；二是强化逆向投资能力，把握市场情绪周期与错杀机会；三是打造差异化持仓，或聚焦核心资产，或深挖小众成长股，并借产业联动获取信息优势。
百亿私募进化论资产创始人王一平近期发布观点称，现在中国量化主流多数是统计套利，普通投资者要想避免相关亏损可以采取两大措施：一是回避热点交易，回避情绪化交易，回避高换手交易，让量化自己和自己玩去；二是价值投资，长期投资。
百亿私募东方港湾投资创始人但斌认为“战胜量化的唯一方法，就是价值投资”。
不过，对于奉行“买入并持有”原则的传统价值派投资者来说，量化“含量”越来越高的A股市场同样令人感到陌生与迷茫。
广州某私募人士李泽宇（化名）对界面新闻谈到：“量化资金多了以后，其助涨助跌的特性使得市场的一致性预期更强了，被资金关注到的个股很快会被量化资金捕捉到，然后迅速走出一波快速上涨行情，一些基本面较好，但是没有资金关注的个股，则可能会跌跌不休，维持原来的买入并持有的策略，净值波动会非常大。”
尽管如此，李泽宇始终认为，主观投资自有其优势，主要体现在能够凭借深度研究与推演，有效整合各类非结构化信息，挖掘到量化模型难以捕捉到的基本面拐点、政策逻辑与行业格局变化等，同时在面对黑天鹅等极端状况时，可以凭借主观判断灵活应对。
李泽宇也在积极尝试做出改变：一是不断拓展自己的能力圈，积极拥抱市场上资金涉足较深的新方向；二是在中长线持股的基础上，叠加波段差价策略，有效平滑产品净值波动。
此外，还有一部分主观投资者决定转为“曲线入市”，即通过购买公募、私募或者其他类别的理财产品来间接投资A股市场。
“去年买的几只基金产品整体的收益率远高于我自己股票账户的收益率”，投资者董小姐对界面新闻表示，“不过，现在基金产品太多了，其实也不好选，今年以来基金账户的收益很一般。”
积极拥抱量化
“既然量化投资有很多优势，为什么不拿来用呢？”五、六年前萌生了这一想法后，任俊杰（化名）开启了自己从0探索量化投资的征程。
先是自己学习Python，尝试写简单的量化程序，再是邀请专业程序员组建团队，进一步把自己的主观逻辑用程序语言表达出来，最近两年又积极尝试使用AI工具提高团队代码的生成效率。目前，任俊杰已经拥有了一系列的量化选股模型，涵盖热点方向的识别与追踪、多策略选股模型以及差价系统等多个方面。
“幸亏有模型的辅助，不然面对海量个股与信息以及越来越快的市场节奏，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任俊杰对界面新闻表示。
据界面新闻了解，目前已经有不少个人投资者尝试使用简单的量化程序来缩小选股范围，在此基础上再由人主观进行二次筛选，从而提高决策效率。
百亿私募中欧瑞博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提到，主观投资者可以主动拥抱量化工具，借助数据支持、模型工具、因子验证、风险监控等方式提升自己的决策效率和准确性，慢慢接受量化的客观性、纪律性和覆盖广度，放下对量化“黑箱”的顾虑，还可以把成熟的主观投资逻辑转化成可量化、可验证的基本面因子，和量化形成真正的互补。
除了中欧瑞博以外，其他部分主观私募也在积极探索主观+量化“两条腿走路”。
比如，2014年6月成立的进化论资产，是国内最早将主动管理和量化投资相结合的私募基金管理人之一，公司在2017年首次发行量化策略产品，实现主动管理与量化投资的“双轮驱动”，随后在2019年和2020年管理规模接连突破50亿元和100亿元两大关口。
以期权策略为起点的正瀛资产成立于2015年，2021年开始布局股票业务并引入了股票高频团队，随后又分别于2023年8月和2024年第四季度开始对外发行中性底仓T0策略产品和指增底仓T0策略产品。凭借主观+量化相结合的方式，正瀛资产的管理规模持续扩张，从2023年5月的22亿元，至2025年9月突破100亿元大关。
当然，即便有意拥抱量化，对于主观投资者来说，探索的过程中也会面临重重的困难与曲折。
任俊杰对界面新闻谈到，学会基础的编程知识或许并不难，但是如何将主观的、模糊的定性判断转化为精确的、可被模型处理的数据指标，却是关键的技术难点。
“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玄元投资在2021年直接引入了以孔镇宁为首的量化团队，正式布局量化领域。
即便如此，挑战依然存在。
中欧瑞博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谈到，探索“主观+量化”时，团队和机制的磨合难度很高，很容易变成两个团队、两套体系、彼此隔离，形成认知壁垒，很难产生协同。另外，双方的信任和理解成本也很高，主观需要理解量化的工具价值，量化需要吃透主观的投研逻辑，这个过程需要大量沟通和验证。如果只是简单把主观和量化拼凑在一起，不做深度融合，也很难做出有效的一体化投研体系。
此外，还有业内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有实力的量化人才，更倾向于“自立门户”，所以整体实力一般的主观团队想要引入专业的量化人才其实并不容易。
AI带来了什么？
多位接受界面新闻采访的主观投资者不约而同地提到，投研过程中AI工具使用的频率和场景在不断增多。
任俊杰会在量化模型选出股票以后，再使用AI工具来了解个股的基本面情况和逻辑，进行二次筛选，从而提升自己的投研效率。
李泽宇也在用AI大模型赋能深度研究，将一些琐碎的工作交给模型处理，自己就有更多的时间去研究新行业、新技术，进行更加深入地思考了。
不过，在享受着AI工具带来的便利的同时，部分主观投资者也表达了对AI时代量化投资的优势会更进一步地担忧。
余峰对界面新闻谈到，很多量化私募都较早开始了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布局，并且头部量化机构在人才结构、资金实力、硬件储备等多个方面均具备明显优势，有望率先享受AI赋能带来的红利，从而进一步拉开和主观投资者，特别是与普通散户之间的领先优势。
也有受访人士基于近年来国内量化投资的发展现状认为，未来量化投资利用AI技术实现对主观投资者碾压的可能性不大。
首先，近年来程序化交易新规不断，“有规可依”之后，量化投资，特别是备受争议的高频交易受到了更多的约束，量化投资者可能存在的部分“交易特权”也在逐步被取缔，比如，融券业务的不断收紧，券商此前向大体量资金客户提供的“独立交易单元”正面临全面整改等。
其次，当越来越多的主观投资者积极做出改变以后，反过来也会对量化投资产生影响，比如，如果越来越多散户放弃非理性的追涨杀跌，量化机构这部分的超额收益来源也将逐步被压缩。
再者，规模是量化投资的“天敌”，随着入局者的增多，策略能获取的超额收益也将消减。
界面新闻了解到，为了适应行业与市场环境的新变化，近年来很多量化私募也在主动转向中低频策略。
另一方面，多位受访人士均对界面新闻谈到，AI技术的进步未来或有望大幅降低主观与量化策略深度融合的“门槛”。
中欧瑞博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示：“在主观和量化策略融合的过程中，AI 会扮演高效的赋能工具角色，降低两类投研的衔接成本，帮助主观逻辑更快实现量化落地，也让量化结果更容易被主观解读和验证，推动主观与量化从隔离、叠加走向真正的一体化融合。”
任俊杰对界面新闻谈到，相比于传统的主观投资者来说，近年来入市的一些新生代投资者，在一开始接触投资的时候就对主观投资和量化投资都有了解，他们对于两类策略融合的认同度会更高。
“当这些在不断进步的AI技术的辅助下逐步成长起来的新生代投资者，在A股市场占比越来越高以后，主观和量化两类投资策略的界限或将日益模糊，大家更可能会不断地将主观投资的深度逻辑将与量化投资的广度优势深度结合，催生出更多元、更稳健的投资策略。”任俊杰表示。
此外，止于至善投资总经理何理还对界面新闻谈到了AI原生投资出现的可能性。他表示：“AI正在像‘海啸’一样重塑着资管机构，无论是主观还是量化，短期来看它就像是一个个来自不同领域的数字同事一样，可以高效的完成很多工作任务。中长期来看，我觉得会有不同于主观、量化的AI原生投资甚至是AI原生基金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