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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时隔四年,周杰伦携新专辑《太阳之子》再次冲击华语乐坛。
亮眼的销售成绩验证了“周杰伦”三个字时至今日依旧有足够的市场号召力。3月19日13时,《太阳之子》正式开启数字专辑预售,1小时后,QQ音乐平台售出超5万张,25日正式发行首日,销售额超8000万。
不似上一张专辑《最伟大的作品》那般口碑堪忧,这一次乐评人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乐评人、唱片企划、作词人流水纪告诉界面文娱,“如果说《最伟大的作品》我没有办法给予一个及格的分数,那这一次的《太阳之子》我觉得可以达到七分以上。”
然而,口碑的扭转并不意味着大众坦然接受《太阳之子》代表华语乐坛天王真正的创作实力,现实落差使得专辑口碑两极分化,#周杰伦新歌从夯到拉排名#的话题迅速登上热搜。

面对不尽如人意的创作,网友选择用AI二创接管创作权。界面文娱观察到,在《太阳之子》发行首日,视频平台上针对这张专辑的AI创作大量涌现而出,从英文版改编到风格续写,网友借助AI完成了一次对“周杰伦作品”的自我想象。
当AI让创作门槛前所未有地变低,甚至人人都可以复刻一段“周氏旋律”,那么或许真正值得追问的不再只是专辑质量的好坏,而是“周杰伦”所代表的创作型歌手商业价值何在?在AI时代面前,音乐产业还会遇到下一个“周杰伦”吗?
01 卖力营销换不来销量
周杰伦擅长的不只有创作,还有营销。2007年,周杰伦与昂达合作,将专辑《我很忙》中所有版权音乐拷贝至昂达MP3,以数码播放器为专辑载体向市面发行,进军数字音乐领域;2014年,周杰伦发行首张数字专辑《哎呦,不错哦》,引领了内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大规模数专发行,带领华语乐坛进入数字付费时代。周杰伦的每一步动作,几乎都与华语音乐产业的迭代紧紧绑定。
这一次的《太阳之子》,周杰伦选择回归一套相当传统的打法。早在3月初,周杰伦就在社交媒体频放“烟雾弹”,18日正式官宣之后,连续六天用MV切片来制造悬念,引导粉丝们主动“解码”,全网自发进行解读二创。这一套预热动作在音乐制作人、乐评人邹小樱看来,本质上并未跳出传统唱片公司营销框架,只不过换了一层数字时代的包装,与之前的预告片、抢听版、先听版等内容异曲同工。
而预售阶段引发争议的“11版封面专辑”,同样也是唱片行业刺激消费的惯常手段。邹小樱表示,不同封面的专辑附送不同周边,拉动粉丝购买,与实体唱片时代的“专辑改版”别无二致,之前许多明星就已经有过尝试。据《京华时报》2012年报道,罗志祥的专辑《有我在》在当年4月相继推出了天长地久、惊天动地、风云变色三版,分别附赠LED手电筒、豹纹口罩、曼哈顿邮差包等礼品。
纵观此次宣发,主打同名曲的MV顶级配置莫过于最大噱头:MV视觉设计和创意统筹是来自新西兰的创意团队Weta Workshop公司(维塔工作室),该团队曾参与《阿凡达》《魔戒》等电影制作、获得过五次奥斯卡金像奖及其他众多奖项,历时两年三个月,制作费用超2000万元。
网友曾根据切片的有限信息进行AI二创,试图脑补出一个想象中的成品,但正片释出后,MV并没有匹配大众的高期待。“因为是周杰伦,所以大家关注度肯定非常高,但是把大家胃口吊那么高,最后看到完整七分钟,观众是什么心情,这是另外一回事儿。”流水纪说道。
MV中,周杰伦化身猎魔人侦探,在30多幅名画构成的奇幻世界里寻找吸血鬼的踪迹,最终用十字架完成了对吸血鬼的绝杀。这套标志性的“周氏奇幻”叙事,并未获得大众认可。流水纪表示,作品内核与大众现实境遇的错位是症结所在,“可能曾经跟他一起做英雄梦的人都已经长大了,变成了牛马打工人,无法共情。”
在流水纪看来,大众的争议核心并非反对周杰伦斥资2000万拍摄 MV,而是成品的质感与水准,完全配不上 “华语乐坛史上最贵 MV” 的营销噱头。尤其当下影视行业的超级大片早已不断拉高观众的视觉阈值,视觉表现早已不再是核心竞争力,“当外在的视听冲击无法再满足大众时,即便投入2亿拍摄 MV,也难以真正打动人心。”
卖力的营销与昂贵的投入,最终无法有效转化为理想的市场销量。尽管《太阳之子》的成绩仍远超其他歌手,但与上一张专辑《最伟大的作品》相比,无论是预售速度还是销售额,都存在明显差距。《最伟大的作品》预售开启15分钟就售出50万张,8小时内突破100万张,预售阶段揽下1亿,且定价30元,而《太阳之子》在定价40元的情况下,首日销售不及《最伟大的作品》的一半。
对此流水纪分析道:一方面,《最伟大的作品》相对上张专辑间隔时间太久,拉高了大众期待值,但是现实质量造成了大众一定的心理落差,进而影响到对《太阳之子》支持力度;另一方面,《太阳之子》专辑价格上涨,而大众消费能力下降,导致实际购买力受到影响。
不过,比起销量起伏更值得深思的是,当周杰伦仍在用唱片时代的营销逻辑、依靠巨额预算堆砌MV视听奇观时,华语乐坛的 MV 生态与产业逻辑,或许早已在时代浪潮中悄然发生改变。
02 当MV不是唯一选择
在新专辑发布会上,被问及为什么要为《太阳之子》MV投入如此高的成本,周杰伦回答的很简单,“这就是艺术。”
维基百科中,对MV的定义正是“以宣传和艺术性为目的融合了音乐与影像的作品”(a video that integrates a song or an album with imagery that is produced for promotional or musical artistic purposes),这与周杰伦的回答不谋而合。回顾MV历史发展脉络,邹小樱指出,无论是1975年皇后乐队制作的第一支商业MV《波西米亚狂想曲》,还是1983年迈克尔·杰克逊打造的第一个剧情MV《战栗》,MV自诞生之初就是树立个人风格、传递艺术理念的核心影像产品。
MV的诞生与电视媒体普及有着深度的绑定关系,MV可以在传播歌曲的同时,以直观的视觉语言呈现歌手形象,强化大众的认知。有着丰富企划经验的流水纪提到,早年MV是很重要的宣传物料,可谓是“标配”,“一般来说,主打歌我们才会愿意花钱去拍MV的,不是主打歌的话就没有这个条件了。当红歌手会拍更多,甚至专辑里每一首歌都要拍。”
步入数字音乐时代,多元的传播媒介彻底改变了行业生态,越来越多人意识到,MV不再是艺术表达和宣传推广的唯一选择,许多网络歌手不再需要公司的包装,只通过网络就可以保证曝光,邹小樱直言,“现在艺人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曝光在社交网络上,有许多的视觉出口,那么MV就不再是必须的。”
产业逻辑的更迭,无形中分化出不同的歌手圈层。流水纪观察到,以周杰伦、蔡依林为代表的头部歌手,以及仍坚持用MV完成音乐视觉表达的创作者,仍在持续投入,甚至不断提升制作规格,比如,周杰伦此次耗资2000万打造MV,但与此同时,更多歌手与唱片公司的心态已发生转变,在预算有限的前提下,他们更愿意将资源投向短视频等高传播性物料,MV不再是优先选择。
虽然根据歌手和公司的预算,MV的成本几万到几千万不等,但是头部以下的歌手所能支配的预算往往捉襟见肘,只能靠创意来突围,这也迫使行业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问题:MV到底能够转化出怎样的传播价值?
“你精心拍摄的一个MV可能还不如博主发的一个混剪视频的播放量高。”邹小樱怅然道,“愿意拍MV的人都少了,不要说花重金来拍MV。”在他看来虽然2000万的制作费用不值得吹嘘,但在当下这个时代,周杰伦仍愿意这么做,还是有匠人精神的。
当行业还在纠结传统MV的投入与产出比时,新一轮技术浪潮已然席卷而来。AI MV的出现,让这个之前被高预算约束的内容产品,变成了人人都能练手的“影像玩具”。此次《太阳之子》MV公布前,各个平台上不乏网友创作的AI版本。另一边,尽管MV导演廖人帅在社交媒体上明确声明,正片并非AI制作,但在AI全面渗透大众认知的当下,这份坚持 “手搓” 完成的宏大与瑰丽,反而让 “性价比” 这个无比现实的行业命题,再次被摆上台面。
而当AI可以轻易复制出华丽的画面,人们也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在技术可以替代一切的时代,真正不可替代的 “周杰伦创作”含金量究竟何在?
03 AI时代的下一个“周杰伦”
《太阳之子》发行当天,各大平台涌现大量的AI作品。B站上,AI 升调改编版《那天下雨了》甚至与《太阳之子》官方 MV 一同登上全站排行榜,播放量高达 248.3 万,形成了有趣的同台对峙。
相较于Seedance2.0这类AI视频生成模型,在速度和效率上比较低下,渲染时间很慢,AI音乐模型如Suno只需输入风格和主题,就可以在半分钟内生成一首完整歌曲,且具备相当高的品质。邹小樱对此感慨道,“AI生成音乐不是低门槛,是零门槛。”
邹小樱透露,从去年开始,自己收到的词曲作者投递的音乐demo里,AI生成的比例已经非常高了,“因为这些demo的质量太完善了,而且这些demo都会附带一张封面图,这是Suno生成所附带的。”但他表示自己也是AI的重度使用者,“第一天使用Suno,一晚没睡,生成了200多首歌。”
当音乐创作缺失了“专业”这一门槛限制,只需要模糊的指令,便用几秒时间生成一首歌曲时,意味着音乐产业的“护城河”已然被AI彻底“填平”。流水纪推断,网络时代加速了草根歌手的生长,那AI时代会让草根歌手以更快的速度出现。
去年年底歌手“大头针”,通过翻唱《星语心愿》《泪海》等歌曲吸粉百万,网友纷纷猜测其真实身份,虽然同名风波下,引起不少乌龙,不过也是在这一过程中,由酷狗音乐打造的AI歌手进入大众视野。如果几年前的“AI 孙燕姿”带给大众的只是一次自娱自乐的网络狂欢,那么AI歌手“大头针”的蹿红,就是一次振聋发聩的行业预警。
AI歌手真的能取代真人歌手吗?曾对此坚定否认的乐评人耳帝,在听过越来越多别致的唱腔、丝滑的技法后,也不再笃定,而是预感“未来只有金字塔尖顶端的天才艺术家可以跟AI对抗,极少数的天才肩负着‘人类’创作的使命。”
于是乎,在AI的冲击下,歌手跟演员掉到了同一个产业陷阱,头部歌手凭借存量优势与国民度,暂时得以抵御 AI 侵蚀,甚至商业价值被进一步放大,但是AI音乐的高质量、低成本、泛滥式创造,不断碾轧中腰部歌手的生存空间,让新人突围变得愈发艰难。甚至,邹小樱提出了一个“暴论”:“《太阳之子》如果不是周杰伦的,谁听?”
虽然外界始终对周杰伦抱有诸多期待,但在邹小樱看来,一个尴尬的境况是,周杰伦早已到达无需再刻意突破的阶段,“他已经是一个改写历史的人了。”可现实是,华语乐坛的历史正在被再一次改写,只不过这次不是一个“周杰伦式”人物,而是AI。
或许正因如此,《太阳之子》所承载的期待里,不仅有大众情怀层面的加持,还有一部分对人类本真创作的再次怀念与集体回望。
在《太阳之子》的12首新歌中,相较于其它炫技的歌曲,周杰伦为女儿写的《女儿殿下》反而获得最多好评。流水纪在这首歌里,看到的不是一个活在真空世界里的“国王”,而是一个非常真实、鲜活、可爱的周杰伦。他说这首歌让他想起了2000年周杰伦发行第一张专辑的时候,周杰伦还是满头卷发、戴着鸭舌帽的羞涩男生,在节目上他非常害羞公司给自己“R&B小天王”的称号,他说,我只是一个创作歌手,只想好好创作,好好写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