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人的“未见之作”:摄影师薇薇安·迈尔在沪巡展

无名之人的“未见之作”:摄影师薇薇安·迈尔在沪巡展

“除了摄影,别无他选,从内心深处而起的生命冲动,这是唯一能说明薇薇安·迈尔拍照的原因。”
无名之人的“未见之作”:摄影师薇薇安·迈尔在沪巡展

薇薇安·迈尔 (Vivian Maier)《未见之作 (Unseen Work)》展览立牌(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在纽约出生,在故乡阿尔卑斯山谷度过童年,在芝加哥辗转数十个家庭当过女佣,又告假半年环游世界,足迹最远行至非洲、亚洲。薇薇安·迈尔亲友寥寥,档案资料有限,没人能说清她的来历,但在晚年积攒的旧衣箱和一堆盒子里,由她自己拍摄并保存的超十万张底片完整记录了她的人生,这些会在未来振撼摄影界的作品,直到迈尔离世两年前才在跳蚤市场上偶然被发掘。

适逢其百年诞辰,由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策划的薇薇安·迈尔大型摄影个展《未见之作》继巴黎、都灵、首尔和纽约站之后,目前巡回至上海苏州河畔。展览回顾了200多件薇薇安·迈尔的黑白与彩色摄影原作,围绕她的街拍与自拍尝试,频繁出现的儿童主题与恋物癖倾向依次展开介绍。部分未曾展出过的亚洲之旅作品,特别是迈尔在中国港澳地区拍下的图片,也在此次展览中有所呈现。

Hong Kong, Macau, 1959 ©Estate of Vivian Maier, Courtesy of Maloof Collection and Howard Greenberg Gallery, NY(图源:Fotografiska)

01 “避世的天才”,“难缠的女人”?

当薇薇安·迈尔想把自己看见的世界全收进取景框时,世人却意图透过她数量惊人的底片,反过来还原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天才”的一生。由于晚年生活贫困,迈尔的积储被芝加哥储物机构用来贩卖抵债,2007年,当地历史爱好者约翰·马卢夫买下一只迈尔的箱子,随后四处收集,成为了收藏迈尔作品数目最多者。他尝试用搜索引擎追踪其人,猜想迈尔应该是记者或摄影师之类的人士,但网站上并无任何记载,弹出来的唯一消息是她去世于2009年的讣告。马卢夫按图索骥拨打号码,传来的声音回答他:“噢,你说的是我们的保姆吧?”

迈尔之谜层层揭开的过程被拍摄成多个纪录片,其中《寻找薇薇安·迈尔》提名了2015年度的奥斯卡金像奖。人们乐见于一个天资聪颖的人却在生前被世界埋没、辜负的故事,尤其她还选择把作品束之高阁,转而从事如此默默无闻的工作,这种反差引人注目。在片中,马卢夫替大多数观众表达了困惑:“为什么一个保姆要拍这么多照片?”

《寻找薇薇安·迈尔》纪录片海报(图源:豆瓣)

然而两种身份并不是多么水火不容的关系。美国摄影师乔尔·梅耶洛威茨 (Joel Meyerowitz) 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街头摄影师通常都是“孤独与合群的混合体”,他们既能自在地投入人流中,同时也学会了后退,尽量隐形。居住雇主家中的迈尔一样如此,她要在被信赖的前提下与家庭成员朝夕相处亲密无间,也应该控制边界,适当地沉默,承担随时被替换、失去特殊性而泯于众人的风险。与人亲近却不受约束;穿梭于人群之中,又不属于任何人,摄影师的这类特质其实保姆也兼具,只是前者总被浪漫化为一种追求和天分,而后者则被降格成实用主义与经济价值的结果。 

需要把雇主照顾周全的职责,让保姆大多数时间被家庭生活投下的影子吞噬,丧失了主体性被外界感知的机会,但迈尔从未停止自我教育。长期关注她的研究者帕梅拉· 班诺斯 (Pamela Bannos) 曾发现一张迈尔在现代美术馆门口的阴影里偷拍西班牙艺术家萨尔瓦多·达利给人签名的瞬间,当时是1952年1月24日,这一天,馆内正在进行五位法国摄影师的作品展,其中就包含亨利·卡蒂埃-布列松、罗伯特·杜瓦诺和布拉塞这些赫赫有名的摄影史人物。班诺斯猜想,“她始终在通过浏览报刊杂志、利用城市的公共资源如影院和美术馆,来自学摄影。”

迈尔拍下的达利照片,纪录片《薇薇安·迈尔:谁动了保姆的照片》截图(图源:豆瓣)

随着与她有过交往的人越来越多站出来发声,公众发现或许薇薇安·迈尔本人就是疏离的:她要求雇主给房门安一把锁,禁止任何人走进她的空间;她收藏报纸成瘾,尤其着迷于充满衰败与暴力元素的新闻;她硬拗欧陆口音,不肯道出真名,逢人就介绍“我算是个间谍吧”;她时常盯着路边死去的动物和垃圾桶,雇主孩子遭遇车祸时迈尔的第一反应是举起相机;她持续摄影的同时储存了一箱又一箱没洗的负片,即使有位服务过的女主人就是报社图片编辑,她都从来没提过自己在做的事,这说明她既不向外分享,就连回看自己照片的需求也没有......

“古怪”“孤僻”“偏执”“神秘”,人们充满不解地形容她。《纽约客》撰文称,外界用诸如“精神疾病”和“创伤压抑”这些词汇来解释这位女性的特立独行,宁愿把这看作病态的表征,是需要被解决的不幸,也不愿当成她是在积极回应某种结构性挑战又或者仅仅是个人喜好,这反映了社会的焦虑与偏见。“关于迈尔故事的叙述暗示,我们是应该感到遗憾,为她的孤独、愤怒、阴暗的一面和拮据的生活感到惋惜,把她塑造成殉道者,还是应该承认她或许正在实践自己想要的生活?”

纪录片《寻找薇薇安·迈尔》截图(图源:豆瓣)

正如一名与迈尔相识的胶卷店员在纪录片《薇薇安·迈尔:谁动了保姆的照片》中表达的,世人关于她“是谁、又为什么这么做”的探究已经太多了,“我不认为她会喜欢这样,那就是她的释放方式,那就是她的世界,我尊重她选择的路。”儿时接受过迈尔抚养的某位女性也有类似想法:“她的一生算不上让大多数人羡慕的状态,但她做自己想做的,至少不用妥协。”

02 出于存在而拍照

比起他者怎么看薇薇安·迈尔,更重要的是——迈尔是如何看自己的?其实她的自省从未缺位——集中拍摄的45年,迈尔自拍了不下500张照片,在《未见之作》的策展人安妮·莫兰 (Anne Morin) 看来,这既是迈尔宣示“我存在”的方式,也是她探索自我在世界中定位的例证,因此,莫兰把自拍系列放置在了整场展览最开始的单元。

安妮·莫兰在向公众进行导览(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迈尔的自拍并非强调生理层面的映射,她不是热衷于看‘我的鼻子长这样’、‘我已经45岁了’的那种人,而是利用各种形状的玻璃镜面碎片化描绘自己,或借助反射机制让自己加倍、裂变。这类表述极其丰富,”莫兰表示,“鼓励了自我在影像中不被固定、自由游走的心灵状态。”

电影人沈仲旻说,自己在《未见之作》中最喜欢的一张自拍是迈尔投在街道墙面的剪影,这的确是最简约的自我呈现形式,但同时意蕴深刻:“作为芸芸众生的一员,像这样的女性创作者在历史中的面目是模糊的,我觉得迈尔的阴影塑造了身份上的晦涩,一种无法被定义的女性身份。”

展览现场布置,2026年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漫游各式街道是薇薇安·迈尔摄影生活的又一大组成部分,展览分成八个章节——“日常剧场”“非凡身份”“微妙姿态”“亚洲之行”“动态戏剧”“彩色摄影”“童年”“线索”——依次呈现迈尔街拍中的不同面向。她最爱使用的器材是一台禄莱双反相机 (此次也有实体展出),这是个很好的隐蔽工具,无须抬到眼底平视前方,只用摆在胸前俯身取景,这样的设计绕过了摄影师与旁人的眼神接触,大大降低了警惕。迈尔很多时候还会把照顾的孩子带在身边,这也使过路的人放下戒备。

意识不到拍摄者的存在,行人的状态被即刻捕捉,而迈尔的镜头又贴得他们足够近,“在他们的相遇中,没有领地意识或者空间分割感,彼此通过无言的同意和默契来进行同步,”莫兰说道,这也让迈尔的肖像摄影摒弃了刻意和做作,显得真诚动人。 

现场展出作品:纽约,《亚美尼亚女人在东88街打架》,1956年9月,© 薇薇安·迈尔,由马鲁夫收藏以及纽约霍华德·格林伯格画廊提供(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迈尔的雇主之一曾用“怪里怪气”形容她看到迈尔作品时的感受:“她总能瞄到人性中的软弱,生活中的不和谐。”迈尔用相机愚弄浓妆艳抹的贵妇,把精致面容底下的窘迫定格下来,而那些和她一样滑向边缘、不被看见的普通人,迈尔则在照片中给予他们足够的体面和庄重。她还喜爱拍摄孩子们的童年:童年是梦幻之地,是允许顽皮、花招,抗拒预期和逻辑侵扰的领域,这也是迈尔与成人世界的规则保持距离的一种尝试。

现场展出作品,© 薇薇安·迈尔,由马鲁夫收藏以及纽约霍华德·格林伯格画廊提供(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她自己也有“孩子”的一面。在一张展出图片中,三个小朋友分别躲进横向并列的圆形管道向前张望,而他们恰好是三胞胎。迈尔耍了个视觉诡计,像是创造一个时间连续体,让静止的画面流动了起来。莫兰指出,“迈尔不是描述世界,而是在发现世界的过程中挑战现实的平衡,让人产生眩晕之感。”有时,跟着她出门的孩子会在受访中吐槽迈尔的连续拍摄令他们感到尴尬和“没完没了”,但她依然乐此不疲,在这里,视角完成了一次有意思的颠倒:孩子眼中的迈尔,是比孩子还要“孩子”的存在。

从30岁左右开始,迈尔就表现出收藏的癖好,这在她的作品中亦有反映。地上被踩烂的手套、人们扶额或把手背在身后的动作、垃圾桶里的娃娃,还有在不同时间阶段一遍又一遍重走的街区,迈尔如建立档案一般捡拾这些碎片,甚至是被外人视作“破烂”的无用之物。晚年终止拍摄之前,她带着急迫感拍下大量高高堆叠的旧报纸,仿佛出自一种强烈的生存之必要。“除了摄影,别无他选,从内心深处而起的生命冲动,这是唯一能说明薇薇安·迈尔拍照的原因,”莫兰解释到。

现场展出作品,© 薇薇安·迈尔,由马鲁夫收藏以及纽约霍华德·格林伯格画廊提供(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展览现场,“报纸墙”,2026年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展览现场,“镜子墙”,2026年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丁欣雨)

(3月13日-7月19日,“薇薇安·迈尔:未见之作”在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展出。)

 

参考资料: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culture-desk/vivian-maier-and-the-problem-of-difficult-women#rid=b035a2bc-f19e-4d21-896d-3d430d6a4b5e&q=vivian+maier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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