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老友记;教三十八年语文;欠一堂朗诵课

梨花老友记丨教了三十八年语文,她欠自己一堂朗诵课

  深圳盐田,某个寻常的午后,谢颖坐在书桌前,反复读着一篇课文。她已经读了不知多少遍,耳机里AI点评的声音还在说:这里吐字可以慢一些。她盯着屏幕,自言自语:再来一次。

窗外是深圳的晴天,楼下乒乓球室传来稀疏的对打声。那曾是她每天必去报到的地方,如今因为一堂朗诵课,她一个月才下去几次。手边的球拍积了点灰。

 

1

  谢颖所在的社区,绝大多数同龄人不是在广场上走走,就是帮儿女带带孩子。但她的日历是满的:朗诵课要打卡,歌会要排练,还有好几支乒乓球队的队长职务需要她操持。

她是广州人,土生土长的粤语环境,从小学到师范,课堂上从来没有人用普通话讲过课。就连语文老师朗读鲁迅的《自嘲》,念的也是:

汪眉朗对亲夫纸,府手甘为于子偶。躲尊洗楼醒一统,管他冬哈与春抽。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这在当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埋下的缺憾,在几十年后,成了她非要补回来的理由之一。

  毕业分配那年,谢颖被派去广州七十五中。这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来自外省,家长是随部队迁来的家属,说一口不同地方的普通话。谢颖一去,心里就打了鼓——自己一句像样的普通话都讲不出来,怎么站到那些孩子面前?没办法,学校把她分配到哪里,她就去哪里。她咬牙适应,在那个满是普通话的环境里,耳濡目染,慢慢把自己磨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为了一件本不擅长的事,硬把自己扔进去。

 

2

  从小学开始,谢颖就在打乒乓球。那时候学校有校队,她就是其中一员。往后数十年,打球被工作和生活挤压,时断时续,但退休之后,真正没有了约束,她打得前所未有地痛快。球拍握起来,脚步移起来,她的状态叫周围人瞠目:哪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

  她加入了社区的乒乓球队,然后是街道队、老干中心队、市里的各支队伍。因为她人缘好、组织能力强,各支队伍不约而同地让她做队长。她手下有几支队的队员,都是从全市整队比赛下来的好手,功底扎实,也都比她年轻。比赛之前,她负责召集、训练、排阵,像当年管一个班级一样,把那些人管得服服帖帖。

  按规定,七十岁以上不允许参加正式比赛出场。谢颖心知这道界线的到来,也想过把队长的位子移交出去,但没人愿意接。最终的结论是:她这个队长,不出场,但继续当。

  她坦然接受了这个安排。一个人对自己的边界看得越清楚,活得就越从容——谢颖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一种近乎哲学的平静。"我不能参加比赛了,但我可以帮他们打好比赛。"她这样想,这样做。

 

3

  发现梨花教育,是一次偶然。

  某天,她在翻一个朋友的社交账号,看到对方转发朗诵视频,声音饱满,气息稳定。点进去,看到了梨花教育的名字。她没多想,进去了。头五天免费,她就试了五天。五天过完,她没有离开。

  那时距她退休已过去许多年,乒乓球打得顺手,歌会排练也做得有声有色,生活称不上无聊。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没被填满。

  做了三十八年语文老师,语言文字是她最熟悉的领域,可恰恰是在这里,她有一个没能解决的遗憾:普通话不够标准,朗诵的基本功从未系统训练过。学校的教学重心是升学率,一篇课文好不好读,远不如一道题能不能做重要。她教过的学生,朗诵课只是课表上偶尔出现的点缀,无关考试,无关成绩。自己,也一直是这样悄悄地欠着这笔账。

  "朗诵不是任务,是养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是一种高质量的养老方式。"她在采访里这样说。但这种"快乐",她追起来绝不敷衍。课要打卡,作业要交,有时为了一段练到满意,她一坐就是到凌晨两三点,直到自己觉得"还可以"为止。

  她从不在课堂上透露自己曾是老师,也不说自己的年纪。进了梨花,她就是一个普通学生。班主任、主讲老师,她都以最认真的态度配合,因为"人家付出了,你就应该好好配合"。这是她做了三十八年老师之后,对“学生”这个身份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理解。

  这些年,深圳对老年人的文化生活投入,让谢颖时常感到庆幸。盐田的老年活动中心,只要是退休居民都可以参加,唱歌、跳舞、朗诵、乒乓球,一分钱不收。她报了好几个班:唱歌、摄影、电脑、模特。是的,模特。她说自己是“特批”进的那个歌会,因为年龄超标,但别人愣是看不出她有那把年纪——身形挺拔,眼神有光,站在台上,就是一个有精气神的人。

  不过,关于“精气神”,谢颖自有一套逻辑。她并不是那种以外在形象为目标的人,她要的是内在的充实。上台表演是结果,不是目的。目的是:每一件做了的事,都要做到自己满意。

  有一次,梨花AI点评系统反复告诉她一处读音还不够好,她自己反复录了许多遍,仍然过不了关。她有一瞬间的困惑:我已经这么努力,怎么还是不行?但她没有停下来,换了口气,又读了一遍。

  这种执拗,不是年老后才有的,是她一生的底色。带球队要争最好的成绩,教书要把学生的分数提上去,就连现在的朗诵,也非要读得字字准确不可。她说:"你要不就不做,要做就必须把它做好。"

 

4

  关于人生,谢颖用“顺风顺水”来形容。七十年代,她读完师范分配做老师,没有下乡,“已经很顺了”。工作之后踏踏实实,取得成绩,也很顺。后来随丈夫从广州调来深圳——那时她其实不愿意来,觉得深圳比广州差远了——“破破的”,但还是来了,扎下根,也顺了。

  这“顺”字,当然不全是运气,更多是她那种不争不抢、但只要认定了就做到底的性格在支撑。没有哪件大事是她闯出来的,但每一件小事,她都认认真真地收拾干净。人生因此没有太多遗憾,只有那块关于声音、关于语言的空白,在年过七十之后,被她一点点补了回来。

这也许正是老年教育中最被忽视的一个层面:它修补的,不只是当下的孤独,而是一个人在整段人生里未竟的遗憾。中小学的学是为了分数,为了升学,目标清晰,压力压顶。而七十岁的学,没有任何外部标准,全凭自己。但这并不意味着轻松——恰恰相反,对于谢颖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了外部的约束,内部的标准反而更高。因为这一次,学的是真正想学的东西,做的是真正为自己做的事。

  在她的同龄人当中,像谢颖这样的人并不多见。有人退休后迅速收缩进家庭,有人早早认定“老了就是老了”,不再跟自己较劲。谢颖的选择是另一条路:继续往前走,但走法变了。以前是为了职责和成绩往前走,现在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往前走。这两者看起来相似,内核却截然不同。

  过去中国社会俗对老年人的期待,有一整套约定俗成的剧本:带孙子,逛公园,跳广场舞,安享晚年。这套剧本并没有错,但也并不适合所有人。谢颖走进朗诵课堂,不是对老年生活的叛逆,而是在那套剧本之外,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那一页。

  深圳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却为她这样的老年人留出了空间——免费的活动室,政府补贴的课程,社区固定的排练场地。制度的善意落到了实处,而谢颖把这些善意用足了。她说深圳的养老氛围在全国应该数一数二,说这话时,底气来自亲身的体验,不是泛泛的感慨。

  每次走进那间屋子,不管是球室还是排练厅,还是盯着屏幕读课文,谢颖都是认真的。这种认真,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她跟自己打的一个约定:只要还做得动,就做到最好。

  年逾古稀,她仍在给自己出题,仍在自己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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