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开始办“生前葬礼”,生的价值如何被重新诉说

大家在仪式中注入个性,避免生命意义丧失,是一种抵抗传统习俗流于空洞的精神自助。

图源:pexels

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在综艺《妻子的浪漫旅行2025》里,演员胡静的老公朱兆祥有个特别的职业。他从事殡葬行业38年,工作之一是推广死亡教育,在节目中他曾躺进棺材,让胡静提前练习离别。

这并非个例,不久前杨天真也把40岁生日办成了一场告别式。活人假扮死者,亲眼见证他人对自己的告别,一种很“新”的生前葬礼在国内日渐流行。“给自己办葬礼,请朋友吃席”“从大厂辞职,办一场葬礼告别内耗”等词条在网上充斥。

这些举办生前葬礼的人选择通过这种方式重构生死的意义,在活着的时候思考死亡,再借由死亡重新探索生的价值。人们在仪式中注入个性,避免生命意义丧失,也是一种抵抗传统习俗流于空洞的精神自助。

殡葬“革命”

不只是明星在做这样的事情,早在2023年,自媒体创作者“小岗同学”就在京郊的一块草地上举行了自己的葬礼。相比郑重、严肃的氛围,小岗的尝试多了一丝顽皮,他用纸壳做了一具飞船形状的棺材,还在街边派发传单,欢迎陌生人参加。

彼此不相识的人参与其中,使整场葬礼更像是一群感慨生命者的聚会。葬礼只是激发人们探究生死的一种形式,与其他专注破除死亡禁忌、启蒙死亡教育的死亡咖啡馆、死亡心理剧等沙龙活动异曲同工。小岗曾在高速上遭遇车祸,有过濒死体验,葬礼上也出现了许多与死亡有联结的人,像是老伴刚过世一个月的婆婆,想念故去外婆拿手菜的孙子。经验的叙说证明了死亡就如空气一般散布在人们周围,不可抗拒。

图源:微博账号@小岗同学

当人面临死亡,生活的不顺得到了接纳,平凡也是值得珍惜的。小岗在准备的致辞里这样评价自己:“你爱吃麻辣烫,喜欢刷美女视频,不爱洗脚。”他还收集了做视频博主多年来收到的评论,不管好的坏的,都张贴在一张板子上当作悼文。而这场葬礼的高潮,是小岗躺在“飞船”里,透过透明亚克力板看见陌生人捧着鲜花走来,向他说出告别与祝福的话语。小岗不舍于这样的场景,他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死去,而活着是一种运气。等待流程结束,他还能从纸盒子里面走出来,继续未完成的人生。

这段过程被小岗记录下来,制成视频,在全网收获了近百万的点赞。生前葬礼也在中文世界被更多人知晓和接受。而这只是哀悼文化更大变革中的一个方面,人们正在抛弃传统的殡葬仪式,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告别学”:他们不再使用千篇一律的纸钱祭祀,而是给亲近的亡人定制符合他们喜好的纸扎,例如生前爱用的剃须刀或最新款数码产品。还有的Z世代感到人生被数据占据,干脆提出要在墓碑上刻二维码,扫码就能查看逝者的生平故事、照片,或者播放歌单。

图源:小红书账号@超现实手作坊

1992年,生前葬始于日本,艺人水之江泷子是第一位尝试者。而在拥有更强宗教传统的国家,既有丧葬习俗的坚固性近年来趋于瓦解,生发出了高度个人化的创新。人类学家香农·李·道迪的田野调查作品《我想这样被埋葬》就列举了不少来自美国的新型殡葬选择。除了把骨灰制成首饰、遗体堆肥、太空抛撒,这个遗体防腐处理率位居全球最高的国度,也开始慢慢接受不经任何化学处理的绿色殡葬模式。

世界各地的殡葬传统不尽相同,但在法国人类学家罗伯特·赫尔兹看来,这些仪式包含一个共性,那就是当死亡给丧亲者、社会造成创伤时,葬礼是防止社会基本结构因死亡而割裂的缝合针。一方面,葬礼宣告逝者的离去,给人们提供了发泄情绪的场合,另一方面也是保证世界在仪式结束后正常运转,人们的生活照样还会继续。

[美] 香农·李·道迪 著 李鹏程 译
乐府文化·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5-01

现如今,人们在殡葬仪式的每一个流程中有了更多选择空间,不再拘泥于固有的标准,而是根据个人感受创造出对自己更有意义的做法。香农·李·道迪称,这说明人们从未失去通过仪式来逐步接受死亡的能力,也对仪式的意义依然有着渴望。

秩序“重建”

仪式如此重要,但个性化表达的出现,说明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传统葬礼似乎不是那么适用了。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工作学系博士李昀鋆与44个在年轻时遭遇父母离世的子女进行谈话,写成了《与哀伤共处》一书。她发现在年轻子女的故事里,当父母一方去世,另一方崩溃,原有的家庭系统陷入瘫痪的情况下,子女很有可能会自动补位,肩负起治理丧事的角色。然而,繁重的治丧任务促使他们必须以葬礼为先,隐藏哀伤,暂停真实情绪的宣泄。

李昀鋆 著
万有引力·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5-03

在这里,葬礼应该承载的缝合功能,让位给了保证葬礼顺利完成的责任。并非所有人都能在其中体会到仪式发挥的作用,葬礼成了一个例行事项而非治愈过程。李昀鋆分析,许多丧葬仪式在年轻人眼中是违背情理的老规矩,是流于表面的形式主义。当仪式的形式感重于其原有的文化意涵,葬礼越来越失去了成为一个“可哀悼”情境的可能性。

近期重映的电影《破·地狱》当中也出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葬礼场面。 黄子华饰演的道生原本是婚礼策划师,由于市场不好被迫转行来到殡葬行业。刚来时,他依然遵循婚礼策划的逻辑,提出各种创意之举,想把葬礼打造成一场演出。他根据死者生前喜好,设计了一辆纸质跑车送葬,却在灵堂上被死者亲属告知,车祸正是导致孩子死亡的原因。

电影《破·地狱》截图 图源:豆瓣

道生把葬礼和婚礼一样都当作赚钱的生意,但并不理解葬礼仪式要让死者拥有尊严,让生者感到慰藉,有其需要特别对待的功课。他策划的葬礼徒有形式,仪式的意义在其中同样是缺失的。

道生识别不清死亡带来的哀恸,丧亲者也难以处理自己的悲伤,与现代世界人们长期忽略、压抑情绪,找不到抒解的出口有关。在传统社会,宗教或文化信仰可能是一种解法。《破·地狱》里,喃呒老师傅文哥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激情对待从事的职业,自守规矩。但被培养成喃呒传人的儿子志斌却只把这份工作当作讨好生活的营生。他唱经咒的时候,目光停留在手机直播的球赛上。为了孩子的学分,他也能不顾父亲劝阻加入基督教。信仰被更加世俗功利的目的替换了。

电影《破·地狱》(2024)

《与哀伤共处》中也有类似的发现。丧亲打破了年轻人的生活秩序,但在死亡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依旧渴望在认知层面想出一个能说得通的解释,即悲剧为什么会发生在他们和父母身上。这样的诘问是很现代的产物,在李昀鋆看来,驱动子女反刍死亡原因的内在逻辑,明显带有科学主义和理性主义的特征。“他们高度重视控制、掌控和理解,因此,年轻子女追寻的意义,是对世界秩序的理解,从而获得生命的掌控感和安全感。”

然而,当年轻人面对“几乎是不可理喻”的死亡,能被现实世界验证的答案都无法令他们感到完全信服继而停止发问。而那些可能具有说服力的回答又难以验证,因为它们通常指向宗教信仰。李昀鋆的受访者中,有绝大多数的确会援引“命”的概念来解释父母离世,但带来的效果并非信服,而是更大的无奈与不甘。李昀鋆的观点是,道、佛这类思想如今之于年轻人,已经不再是信仰,更多是一种传统中国的文化资本。它依旧能被用于解释死亡的发生,但无法提供实质意义上的治愈资源。

这种情况下,重建失调的秩序有了更大难度,悲伤和挫败无所依赖,赤裸暴露于世俗世界的年轻人是痛苦而脆弱的。考虑到世俗化带来的另一个结果,是人们能更自由地选择相信的叙事,将决定权把握在自己手中,既然传统习俗无法调和年轻人面临的矛盾,颇具个性的殡葬仪式的出现,正意味着年轻人替自己重建秩序的努力,也是生命韧性的表现。

参考资料:

https://mp.weixin.qq.com/s/xH6cDFWxRtj9XCjT3APaLw

https://www.bbc.com/bbcthree/article/6eb7d54e-41db-4927-9e1c-def8ddacf59e

https://www.bbc.com/news/uk-41150792

[美] 香农·李·道迪 著,李鹏程 译《我想这样被埋葬》,乐府文化·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01

李昀鋆 著《与哀伤共处:经历父母离世的年轻子女》,万有引力·广东人民出版社,2025-03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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