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上厕所的机会，陈朝晖做了四件事：
取消支付宝和银行卡的关联，删除手机界面上的支付宝；
查看百度地图，并把位置通过微信发给朋友B（距离茶坊最近的派出所，不过几百米远）；
给朋友B和C发了同一条短信；
退出微信登录，删除手机上所有短信记录。
2015年2月11日。农历小年。
上午11点。西南某国际机场。
1.
“陈朝晖！”
刚越过机场出口的安全线，陈朝晖听到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
循声侧头。
几个壮汉疾步靠至身前。
“你是不是叫陈朝晖？”来者不容置疑的口吻。
陈朝晖一愣。脸色陡变。旋即镇定下来。
“你们认错人了吧？”
“就是你！”壮汉中的刀疤脸，凶狠的目光扫过陈朝晖的脸，瞟了一眼手中的资料。
“你自己看，这上面的照片，不是你是谁？！”
刀疤脸把捏在手中那叠资料，往陈朝晖面前一伸，几乎戳到他的脸。
陈朝晖瞬间明白了。
那是他在小贷公司的贷款合同。
尽管是复印件。但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头像。
“你们要干什么？”
被几个壮汉围着，陈朝晖脱身不得。
自以为行踪隐秘的他还是被突如其来的行动搞得有些懵了。
“跟我们走！”
陈朝晖放弃报警。也没有想过报警。
在刀疤脸等人的挟裹中，陈朝晖就被迫跟着这拨人走，从另外一个出口被带离了航站楼，然后被推上了一辆本田商务车。
2.
商务车走机场高速进城，经二环高架，之后来到城东一个偏僻的小巷。
陈朝晖被带进小巷中一个茶坊。
茶坊是一座居民楼的底商改装。除开前台、开水房和一个卫生间外，三五张玻璃圆桌，两个卡座，就把大厅给塞得满满当当。
茶房大厅已经有一桌人在那儿坐着，刀疤脸朝这桌人点点头，然后把陈朝晖带到靠窗的一个卡座坐下。圆桌上那边过来两人，把陈朝晖围在卡座中间然后分两边坐下，窗帘全部被拉开，卡座两边的人，视野广阔。
两人偶尔会望向街对面的楼上，楼上的人能清楚地看到卡坐上的一举一动。
刀疤脸一行把陈朝晖交给卡座上的人，叼上接应者递过来的香烟，和本田商务车很快消失在茶坊外。
接应者开始对陈朝晖厉声呵斥，咬牙切齿地说他如何如何不讲信用，几年来不接电话、不还钱，找得他们好辛苦……陈被勒令摸出随身的东西，包括香烟、银行卡、手机、钥匙等，衣服裤子的每个兜都要翻出来看，随身的旅行箱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他有些后悔身上多带了现金，羽绒服内袋的4000元现金被立马作了还款。
3年前，陈朝晖通过小贷公司贷款3万元，还了一个季度总共不到1万元后，实在没有办法，就溜到天津躲债。期间，换成天津的手机号，并在天津找了一份工作谋生。
卡座上的人拿出一叠单子，拨弄了一阵计算器。加上本金、利息、违约金、利滚利等，现在陈朝晖还需要还款超过9万。
这帮人并非债权人，而是代收欠账者，包括收款委托书在内，手中晃来晃去的所有文字资料都是复印件。
一屁股坐下，陈朝晖逐渐冷静起来，毕竟这还是在市区。
3.
陈朝晖第一次要求上厕所。
借上厕所的机会，陈朝晖做了四件事：
（1）取消支付宝和银行卡的关联，并删除手机界面上的支付宝；
（2）查看百度地图，并把位置通过微信发给朋友B（距离茶坊最近的派出所，不过几百米远）；
（3）给朋友B和C发了同一条短信；
（4）退出微信登录，删除手机上所有短信记录。
带他上厕所的人就在厕所门外，直线距离不超过半米。
他在厕所内抽了一支烟，并把水龙头的开关开着。
银行卡上有钱。
要是这帮人逼他去取款机，陈朝晖打定主意：连续把密码输错，让取款机吞卡。
从厕所出来后，这帮人给了陈朝晖一杯茶，他没敢喝。提出要到门口的小卖部买饮料。下车的时候，他看到了茶楼隔壁的副食店。这些人让他给钱，茶坊的服务员帮他买来了饮料。
4.
陈朝晖被要求给亲友逐个打电话，通话必须使用免提，不接电话的就发微信或者短信。微信聊天内容和短信内容的每个字这些人都要看。
首先是给直系亲属打电话。
贷款协议的附件中列有直系亲属（包括爱人、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姓名、住址和联系方式。一帮电话打下来，唯一能给陈朝晖帮助的是他的大姐，但也仅仅是5000元钱，这5000元还是陈朝晖的侄女（大姐的女儿）支付，被要求直接打到卡座中那个光脑壳男人的账户上。
5000元怎么够？！陈朝晖被勒令继续打电话。扫荡一番亲属后，陈朝晖开始向朋友求助。陈朝晖给一些朋友打了电话，其中，有三位（分别是上述B、C，另外还有A）对话时间超过1分钟。其他人接通电话后，通话时间都是以秒计。
陈朝晖与三人之间有如下对话：
朋友A：“……哦，是你呀，有什么事情？你现在在哪儿啊，你不是在天津吗？回成都了噻？……啊，借钱啊，我今天都在外面收账呢，年底了要给员工发工资，就是能给你想些办法，最多也只有几千块钱……啊，晓得了，一两千也可以哈？几百也行？好吧，晚点我给你联系”。
朋友B：“……啥子？又要借钱？铲铲的钱！你上次借我那几十万都还没还，这次还好意思借钱？我这里没有钱再借给你哈，有钱的时候你就是大哥，找你还钱的时候，人影子都看不到……收账的人把你当在那里了？该背时！你就只有当在那儿噻，哪个喊你没有钱？有饭给你吃不？没有饭吃我还可以出于人道主义喊人给你送个盒饭过来……”
朋友C：“你个批人，才回成都噻？回成都就要找老子借钱，你是啥东西人哦？你晓得我卡上还有好多钱不？总共就1100，零头还有几十块，要不要嘛？要的话，我把这1100打给你……安？给你送现金过去，还要给你买包烟来啊，那你等到起，我手头还有些事情，晚几个小时给你送过去……马上给你送过去？地址发到我手机上噻……好的，我晓得了。”
总算有点收获。这一通电话打下来，时间已经快下午2点了，这帮人开始张罗盒饭。对陈朝晖的看管也稍微松了些。他获准第二次上厕所。同第一次一样，光脑壳照样站在厕所门外。
5.
C很快就打车到了茶坊。C一进门就堆着笑脸，给这些人一一敬烟。并把那1100交给陈朝晖，一边还责备陈朝晖：“你到处都是欠账，也只有我还愿意来看你，你自己要争气哦”。陈朝晖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就交给光脑壳了。C把银行发来的余额短信给陈朝晖和光脑壳等人看，看在C很耿直的份上，光脑壳给收下1100元后，把其中的100元退给C。
C坐了几分钟，表示会继续尽力找人想办法筹款，但估计会很困难。C向光脑壳等人问了附近的公交车站，然后问厕所在哪儿。光脑壳用手朝角落里一指。C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厕所立马把门反锁上。他把卫生间的水龙头打开，然后从门缝里往外看了看……出厕所前，C像陈朝晖第二次进厕所一样，也给纸篓里洒上一些水。
临走之前，陈朝辉要C联系A想想办法。
C出来，朝公交站方向走去，却在拐角处打车走了。但C并不急于联系A。这边A倒还有些着急，主动给陈朝晖一些亲朋打电话，要大家都想想办法把陈给赎回来。同时，A在给陈朝晖的电话中说，自己正在积极想办法，并建议陈可以找某某想想办法。陈朝晖表示，之前借某某的钱都没有还完，不好意思再给某某打电话。
“某某当时给你那笔钱，不是说你困难资助你，不要你还的吗？”
“还是要还某某的，我已经还了一部分，还没还完”。
“你给C打个电话”，陈朝晖对A说。
A立即给给C去了电话。
但C却表现得很轻松。一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A在电话中把C骂了一顿，说他缺少朋友的仗义。A催着C一起去看陈朝晖，“等他在那里再呆几个小时再说，今天晚上甚至明天早上去也不迟”C说，这事儿拖的时间越长花的钱越少。“我们晚上要到0点的时候才去，保证空手就能把陈朝晖取出来”。
A表示搞不懂。
A担心陈朝晖的人身安全。
“我保证他屁事没得”。C说。
6.
晚上11点过，深冬的夜晚一片萧杀之气。
A和C碰头后，C交代A到现场后，一是要表示没有找到钱，无能为力；二是要尽量少说话。
两人打车来到茶坊。
A警惕地查看茶坊的四周地形和建筑物，心里还有些打鼓。C径直奔旁边的副食店去买烟。
进了茶坊，光脑壳靠在卡座背椅上正打着瞌睡，旁边圆桌上已经没了人。另外一个负责看守的家伙在那儿玩手机。陈朝晖则默默地抽着烟。一看有人进来，玩手机的家伙用手捅了一下光脑壳。C照样点头哈腰一脸笑容地敬上烟，连声表示和A跑了一晚上实在想不出办法，你们要把人留在这儿，他就回家抱一床被子给陈朝晖送过来。
光脑壳一阵骂骂咧咧，拿出用手写好的还款计划要陈朝晖上签字后，同意让陈朝晖走人。
7.
“陈朝晖这个事情，就是几千块钱最多1万块钱的事情，拖过今天晚上，5000以内就能搞定，结果今天还花了1万”。
在回来的车上，C对充满疑惑的A这样说。
“代收款的人，他们手里只有合同复印件，没有原件，你可都可以不认，但是一分不给也肯定走不了人。”
“这些人能把你逼出来好多是好多，但是陈朝晖要表现出是把所有亲友都找了个遍，我们作为朋友的也要做出是在积极想办法的样子，这些人看到实在榨不出来了，就会放了他。”
“这些人收到的钱，收的多的话，还会给贷款公司交一点，收的不多的话，根本不会交给公司，自己就把这些钱分了。”
A一边说，一边摸出两张银行卡交给陈朝晖。“厕所那个纸篓好臭啊。”
当晚，陈朝晖又下载了支付宝，并把银行卡和支付宝关联，给侄女转账5000元，给C转账1000元。另外通过微信给C和A每人转账500元作为红包。
怎么会这样？
那以后这些人不会再找陈朝晖的麻烦了？剩下的钱不用还了？
“刚才我们走的时候，你没有听到那个光头说，建议陈朝晖去买张甩卡（没用身份证登记，使用过程中随时可以丢掉不用）啊”。C说。
陈朝晖给B打电话，要B出来一起吃火锅。
四个人一起吃完火锅。凌晨3点，一行人在说笑中各自散去。
喧嚣的城市复又归于平静。
自那以后，直至本刊发稿，陈朝晖再也没有收到收债人的电话。
他甚至连电话都没有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