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ura

这篇文章是题图中这本书的读后感。坦率地说,读完书里海明威那部分,我的脊背开始冒冷汗。因为我在书里面看到的是一个自尊心过于强大,充满了嫉妒,生活中用谎言来安慰别人和自己的人。

海明威至今还是我最喜欢的美国作家之一,尤其是他的短篇小说,AClean and Well Lighted Place(《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Hillslike White Elephants (《白象似的群山》),是可以读上一遍又一遍的好文。他创造了自己的文学符号,开创了新的英语写作的方式。他的小说中的人物充满正义感,追求真理,在逆境中还能保持着生命的尊严。
而保罗 约翰逊的这本有关知识分子的书,却使我无法决定哪一个形象是真实的海明威,哪一个是我自己的幻想。

海明威生于1899年,再往前推溯,他父母成长的年代,正是美国的民族性和本土主义慢慢形成的时代。虽然美国的独立沾了欧洲启蒙思想的光,但是在它独立100年后,已经开始有了自己本土的学者,不再样样照搬欧洲标准。爱默生就是那时代的产物。19世纪70年代的美国人,把爱默生当作他们的精神导师。就如雨果之于法国,托尔斯泰之于俄国。

基于爱默生的新英格兰背景,爱默生的价值观是清教徒的价值观。他们都抱有崇高的理想,致力于建立一个类似于乌托邦式的,重视伦理和精神生活的社会模式。他们有虔诚的信仰,自律的生活,神圣的使命感,勇于承担社会责任、扶持社会正义。这些都是我们今天依然能看见的美国传统的价值观。
爱默生在演讲时,曾说:“第一位能坐在农舍里阅读《荷马史诗》的美国人,是对国家做出贡献的人”。他还说,如果他在西部的火车上看到一个人正在阅读一本好书,他会走上前去拥抱他。
可以说,海明威的父母就是在爱默生倡导的美国文化下成长的一代,是听着爱默生的演讲成长的一代。他们是完美的模范父母。

约翰逊这样描述海明威的父母:他们身体健康、工作勤奋高效、受过良好教育、多才多艺、能很好地适应社会的变化。他们对欧洲文化传统心存感恩,同时也为自己国家的成功感到自豪。海明威的父亲具有早期美国人的传统,他会狩猎、射击、钓鱼、野营、拓荒,样样在行。他把这些野外生存的技巧也全部传授给了孩子们。海明威的母亲则聪明伶俐、意志坚强。她阅读广泛,诗琴书画样样精通。
这么完美的父母,会造就出一个什么样的海明威?
海明威的父亲在给儿子的信里这样写:我希望你能代表人类所有美好的品格,善良、崇高、勇敢、彬彬有礼,敬畏上帝,还要尊重女人。海明威的母亲则希望他成为一名传统意义的新教英雄,不抽烟,不喝酒,无婚前性行为,对婚姻忠诚,无论何时都要尊重父母,服从父母,尤其是对母亲。

父母这样的期望,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呢?
实际上,海明威5岁时曾跟人说,他单枪匹马就制服了一匹奔跑的野马。18岁时,他从市场上买了条鱼,却和朋友说是他自己钓到的。他还吹牛说曾在芝加哥做过职业拳击手,跟别人说自己身上有印第安血统。他写信给父亲说与电影明星MaeMarsh订婚了,他们其实从未谋面。他说妹妹12岁时曾遭强暴,实际上是没影的事儿。他夸大自己在战争中的服役经历,夸大身体的创伤。谎言于他是完全不用思考随后就说的事。
他17岁时抛弃了宗教。20岁时写信给他母亲:“我每天晚上都祈祷,我和以前一样相信上帝。不必担心我会不会成为一个好的基督徒。”这些其实是他让母亲宽心而说的谎言。
海明威不仅不信仰上帝,他还认为有组织的宗教会对人类幸福构成威胁。
海明威对宗教的态度,代表他对父母的价值观的否定。
当海明威从一战战场上返回后,本以为可以被当作英雄人物膜拜,没成想,母亲给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抗议信,批评他没有回报家庭,而是取光了他的“温馨家庭”这笔存款。摆在他面前的就是破产。海明威从此开始真正地恨他的母亲了,他和朋友提及母亲时,总说that bitch,而且在他母亲80岁上,他依然在恨她。当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海明威在他的文学作品中,认识到世界的虚假,认识到他父母所代表的宗教和道德观的虚伪。他要打破这个虚假的世界,建立一个真实的世界,一个可以用感官感知到的世界。因此,他在作品中,尽量避免宗教的道德说教。但是,人们也能发现,海明威虽然避开了宗教上的道德说教,却无法避开世俗意义上的说教。因为他的使命感是那么得根深蒂固。他努力要发现生的意义,努力要劝导有尊严的活法。难道这些不也是虚无的吗?
保罗 约翰逊的这篇文章取名TheDeep Waters of Earnest Hemingway, 除了有映射他的《老人与海》的名篇之外,这里的“深水”主要是指海明威所成长的这个时代所承载的宗教、文化、价值观的意义,以及这些意义给海明威带来的影响。
愿世上所有的父母和孩子都是最相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