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世界岛”与“制海权”:俄罗斯与西方百年纷争的地缘宿命

从16世纪到今天,俄罗斯对于“世界岛心脏地带”的控制让西方国家不得不将其视为主要地缘战略对手。无论是沙俄、苏俄还是今天的俄联邦,从地缘战略的角度来看对于西方而言并无不同。

王一诺 2017/04/20 10:43 | 评论(2)A+
来源:界面新闻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最近的中东仍旧颇不太平,由西方国家主导的政治变革在阿拉伯世界已然成为一场敌我交错的大混战,而好不容易在打击极端组织等问题上找到脆弱共同利益的美俄双方正随着极端组织“伊斯兰国(ISIS)”的节节败退而争端再起,诸多大国的角力让中东的和平希望正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

对于这场西方与俄罗斯之间的军事政治较量,人们能够给出从意识形态到经济利益等各方面的解释。但是,如果我们拿出相关国家的地图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俄罗斯与西方的纷争在近代以来已经因为地缘关系形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僵局,而百余年前的一篇文章为我们分析这一僵局提供了敏锐而独特的视角。

哈尔福德·约翰·麦金德。 图片来源:GeoPolichinelle

“一个讨厌的人物, 在使他的敌人联合方面完成了一种有价值的社会功能; 正是在外来野蛮人的压力下,欧洲才实现它的文明。因此,我请求你们暂时地把欧洲和欧洲的历史看作隶属于亚洲和亚洲的历史, 因为在非常真实的意义上说,欧洲文明是反对亚洲人入侵的长期斗争的成果。”

英国地缘政治学家哈尔福德·约翰·麦金德在1904年1月于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宣读的《历史的地理枢纽(The Geographical Pivot of History)》论文中写下了上面这段话。在麦金德看来,欧洲各个国家近现代文明的形成不仅是欧洲内部各个国家相互斗争(如英法百年战争)的结果,亚洲的游牧民族从东部不断侵入欧洲也使得欧洲各国在不断抵抗中确立了自身文明的主体性。

麦金德提出的“世界岛”学说示意图。图片来源:Mackinder

这种跨越千年的侵入与抵抗并没有确切的时间和空间起点,但是能够确认的一点是,游牧民族向欧洲进攻的起点因为地理气候的因素而被基本限制在了亚欧大陆的中心位置,而在麦金德看来,这一中心位置就是东起乌拉尔山脉,西至科尔巴阡山脉,南起黑海,北至波罗的海的这个区域周围,如果欧亚大陆是一个庞大的“世界岛(World-Island)”,那么这个区域就是“世界岛”的“心脏地带(Heartland)”,而大陆边缘靠近海洋的地带则是“边缘新月地带(Inner or Marginal Crescent)”。

图中橙色部分与“心脏地带”大致符合。 图片来源:Wiki Commons

从公元5世纪开始,来亚欧腹地的匈人、阿瓦尔人、扎哈尔人和蒙古人等游牧民族穿过广袤的草原地带不断向欧洲发起冲击。盛极一时的匈人帝国及其强悍善战的君主阿提拉(Attila)曾在公元450年左右攻入西罗马帝国深处的意大利地区,而13世纪开始的蒙古西侵也曾兵锋直至奥地利。这些游牧民族毫无疑问都曾在欧洲充当过“讨厌的人物”这一角色。

“上帝之鞭”阿提拉率领匈人帝国军队入侵意大利。 图片来源:Ulpiano Checa

但是,当时间进入16世纪之后,欧洲受到游牧民族袭扰的状况逐渐走入了历史。一方面,由于欧洲开始逐渐由封建社会走向资本主义及工业革命,游牧民族再也无法撼动经济能力和军事水平大幅度提升的欧洲各国。除此之外,新航路和新大陆的开辟也让欧洲人发现了不需要穿越游牧部落领地也可以开展洲际贸易的方式。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世界岛”及其“心脏地带”地缘战略地位的下降。原本在13世纪至15世纪臣服于蒙古人金帐汗国的俄罗斯人在金帐汗国衰微后异军突起,他们随后控制了亚欧大陆中心的大部分地区。

与游牧民族不同,俄罗斯在走向强盛后主动学习欧洲文化制度并且主动参与欧洲事务,他们在“三十年战争”(1618年-1648年)和“七年战争”(1756年-1763年)等欧洲列强内部纷争中的积极身影令欧洲十分不安。除此之外,在西欧大举开拓海外利益的时候,俄罗斯也在向西伯利亚及远东地区迅猛扩张,同样掌握了工业化能力的俄罗斯人没有像游牧部落一样昙花一现,不断设立的定居点和绵延近1万公里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让他们稳住了脚跟。

西伯利亚大铁路。 图片来源:Wiki Public Domain

欧洲各国当然不会对俄罗斯称霸“世界岛”中心位置放任不管,从18世纪开始英法德等强国不止一次与俄罗斯在内陆直接碰撞。法国大革命后拿破仑曾在1812年率军攻入莫斯科,1855年英法联军联合与俄罗斯积怨甚深的奥斯曼帝国在克里米亚大败俄军,而二战时期纳粹德国也曾攻陷了苏联大片领土。

值得注意的是,纵使是工业化能力很强的西欧国家,直接在气候寒冷恶劣的内陆中心区域与俄罗斯作战也往往会以失败告终。不过,此时的世界局势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西欧列强通过航海将殖民地扩张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之前只能在“边缘新月地带”反抗内陆入侵的欧洲人,现在通过美洲和澳洲等新大陆构建起了一个基于海权的“海岛新月地带(Outer or Insular Crescent)”。

欧亚大陆核心地带(黑色部分)、欧亚大陆边缘地带和世界外围海岛地带。 图片来源:Wiki Public Domain

麦金德注意到了航海所带来的高机动性对陆上强权国家战略优势的抵消作用,他特别提到了美军将领阿尔弗雷德·马汉的战略名作《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一书。马汉认为,自17世纪以来海上贸易对各国的财富实力有着深远的影响,正因为如此一个国家才需要通过占领海上据点和垄断海上商路等方式来使本国获得不均衡的海上贸易利益。

显然,无法直接拿下“心脏地带”的现代西方国家对于俄罗斯采取了封堵式的新策略,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俄罗斯距离全年可通航的温带和亚热带港口越来越远。1991年的苏联解体事件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原先还可以直接出兵干涉匈牙利和阿富汗等国的俄罗斯现在被中亚和东欧国家层层阻隔。随之而来的南斯拉夫解体、北约东扩、乌克兰政变和近来的叙利亚内战更是在打压俄罗斯在“边缘新月地带”所剩为数不多的势力范围。

苏联解体与当代俄罗斯(图中红色部分) 图片来源:Wiki Commons

从16世纪到今天,俄罗斯对于“世界岛心脏地带”的控制让西方国家不得不将其视为主要地缘战略对手。无论是沙俄、苏俄还是今天的俄联邦,从地缘战略的角度来看对于西方而言并无不同,而掌握了海洋霸权的西方国家也会继续维持对俄罗斯的封堵策略。

只是,在这个全球已经密切联系的时代,任何强大势力相互较量所带来的能量必然会以某种方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释放。正如麦金德所言:“每一种社会力量的爆发,不会在周围的某个不为人知的空间和野蛮的混乱中消失,而是在地球遥远的一边引起强烈的反响,其后果是世界上政治和经济有机体中的薄弱成分,将被震得粉碎。”

确实,这种“薄弱成分被震得粉碎”的状态,我们已经在近几十年的中东争端中见到了太多太多。从1948年开始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联盟分别在美国和苏联的支持下先后卷入五次“中东战争”,战争中手持美苏武器的双方互相展开了无情的杀戮,其中发生在1982年9月的“贝鲁特大屠杀”最为知名,黎巴嫩当地基督教武装在以色列的参与下杀害了数千名巴勒斯坦人。

从2011年开始,中东地区多国在西方国家干预下掀起的政权更替活动,让这个地区已经十分脆弱的政治军事局面愈加恶化,美国所支持的叙利亚反对派武装中温和派与极端势力混杂,其中最为极端的便是企图用杀戮和酷刑构建起原教旨政权的ISIS。

千疮百孔的叙利亚城市。图片来源:Geopolitics Made Supoer

而在另一方面,希望维持住自己在中东最后一片出海港口区域的俄罗斯,则用全力支持叙利亚阿萨德政权的方式对西方进行反击,俄军甚至在这场冲突中派出了唯一的“库兹涅佐夫元帅”号航母展示自己捍卫势力范围的决心。

与西方和俄罗斯不断拿出尖端武器相互角力相比,这场较量的最大受害者仍旧是以血肉之躯和家园财产直接承受各方火力摧残的中东平民,他们的生活毫无疑问已经在这片地缘局势的薄弱链条上“被震得粉碎”。

现在,随着难民潮正在对欧洲的社会经济和治安状况产生直接冲击,麦金德的祖国英国已经率先宣布脱欧。纵使是近百年来在地缘政治上纵横捭阖的西方世界,现在也不得不开始吞下地缘冲突所酝酿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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