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追不上科技的速度会怎样?这本《黑镜》一般的书告诉你

界面新闻   2016-09-21 13:00
作者:SOPHIE GILBERT ·

关于未来有很多事情让人忧虑——气候变化、有感情的机器人,鳄梨的绝收——从人文角度来说,最突出的问题不是忧虑本身,而是我们自己。2011年,在他广受好评的推理短剧《黑镜》在英国电视台首播前不久,Charlie Brooker为卫报写了一篇文章,说明是什么激发了这一部剧的灵感。他写道,每一集都是“关于我们现在生活的方式——或者如果我们继续愚钝,可能是短短10分钟后我们生活的方式。再者,如果关于人类我们知道一件事情,那它就是:我们通常是愚钝的。”反乌托邦的出现将不是恶意导致的,而是天生愚蠢的产物。

阅读《新世界的儿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黑镜(Black Mirror)》,前者是Alexander Weinstein新近出版的备受关注的短篇小说集。两者想象的世界看起来都很像我们身处的社会,但是其中有一两个元素遭到扭曲:他们推测,未来让人类面临灭顶之灾的可怕之物,恰恰是现在烦扰我们的那些东西,而其中大半是人类纯粹的犯蠢引起的。讽刺、争执、滑稽和悲观轮番交替,Weinstein把今天关于色情、克隆、社交媒体和数字隔离的忧虑写进小说,并按照它们的发展逻辑描写其极端情景。多亏了写作上的反语叙事和幽默口吻,这本小说集不像类似的推理作品那样喜怒无常或是充满惊恐。但是《新世界的儿童》一点也不缺少不祥预兆。Weinstein在他的警世故事中巧妙地灌输给读者,若轻易屈服于技术不可阻挡的进步之势,会有什么代价。

书中13则故事分别设定为迥然不同的未来想象,有一些自食气候变化的恶果,另一些想象十分怪诞。(《金字塔和蠢驴(The Pyramid and the Ass)》的世界里,佛教转世由一家叫“灵魂公司”的企业指派,而乔治·W·布什连续10世成为总统。)但是共性的思路是人类似乎明显地没有什么改变。历史上毁灭复又救赎我们的脆弱情感和道德困惑,完整地存续下来,判处我们承受各种高科技引起的不幸。并且有时候是要我们面对人性提高的关键时刻。

其中较为振奋人心的洞见来自于第一个故事,《和杨告别(Saying Goodbye to Yang)》。少年杨早餐时毫无缘由地反复把脸埋进麦片碗里,父亲对此感到困惑而无措。小说里写明了杨是机器人“大哥哥”,被叙述者和他的妻子买来照顾他们幼小的女儿Mika,一个从中国收养的孩子。杨的程序被设定为帮助他的小妹妹了解中国文化遗产,也就是说他一般提供关于中国古代乐器的知识,或是构成长城的计量单位“里”。他还必须在超出保质期后进入程序故障状态。这意味着失去一个育婴保姆,但还有更加复杂的某些东西——面对杨将会终止存在的可能性,这一家庭被巨大的悲伤笼罩。它迫切要求回答这一问题:我们现在如此这般得依恋我们的设备,当它们变得越来越多地逼近真实的人类,会发生什么呢?假如我们真的变得关心它们,待它们如家人,将会怎样呢?这则故事暗示我们,至少移情作用,将有能力在新数字时代扩张开来。

Weinstein把这本书题献给他的儿子,其中几乎所有的故事都短小精悍,而又满载为人父母的焦虑和本能的恐惧。在《心乐园(Heartland)》的世界设定中,气候变化给印第安纳州带来永久性的多雨之秋,雨水“把我们的后院变成泥坑”,在一个沦至贫困的社区里,孩子成为最后的商品。一位父亲送儿子参加一场电视比赛后开车带他回家,孩子在比赛中输掉一轮知识竞答,赢得数千美元的希望由此破灭。一个友人安慰父亲时提议,他可以赚大笔现金,只需要“把照片放在网上……只是他们在浴缸里的照片,Cara换尿布的照片。琐碎小事,日常的家庭照片。”

这位父亲拒绝了。对他来说,这代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最后底线,虽然那一天他拖着儿子参加荒谬的电视竞赛,男孩在那里不得不吃下虫子,被拍摄下来他渴望冲击YouTube金奖却一次次跌倒的样子。他不是害怕在网上张贴孩子们的照片这个想法本身——这是上百万父母可能每天都在做的无心之举——而是心知肚明这些照片会被卖给捕猎者,所以害怕这么做。精妙的是,《心乐园》不仅仅控诉了生活在这个世事维艰的未来世界的父母一辈,他们操纵自己的孩子来获取钱财,还对现代许多父母爱表现的习惯提出令人不安的质疑。

Weinstein关于人类本性的现实主义笔触经常被顽皮的幽默外表冲淡。《新世界的儿童(Children of the New World)》是另外一则动人故事,讲述一对情侣在虚拟世界中建了一所房子,当其中一人虚拟怀孕时两人感到震惊,还描写了一个极其有趣的场景就是,他们的“房屋”被病毒摧毁。首先浴室中出现一个裸男,正在挪运壮阳药。然后出现一位来自加纳的男子,他给孩子买了礼物但是需要父母的信用卡付钱。接着,“客厅有一位外貌好像我妈妈的女士但是变了形,她说自己遭到抢劫并且需要我们帮助来还杂货店钱。”叙述者总结道,世界上真正的怪物是“黑客和骗子,为了测试病毒而毁掉别人生活的那些看不到脸的男男女女。”但是假定他可能是在多次去往“黑暗城”(一种虚拟的快感区域)时带上了病毒,那么他就完全无可指责吗?故事质问我们,难道我们不是都在以各异的方式趋于脆弱,就像我们一直以来的那样?

有些最古老最肮脏的人类癖好,在Weinstein的想象未来里进一步勃兴,《新世界授权词典(The New World Authorized Dictionary)》对此给出清楚解释。这个故事以百科全书的体例写成,定义已经进入大众词库的俚语。动词“mush”是一位名叫G-Spot的饶舌歌手使其流行起来的,意为“异性性交中,狂暴的动作之下女性脸部牢牢贴在物体表面(通常是地板)上。“brainflea”是“一种特别的病毒广告”,它能将自己投射到眼皮后面的右上象限,让人无法忽视。“orange-blossoms”指能够“清洗人口众多区域”的炸弹。种族主义和阶级歧视似乎也在新世界繁盛起来。在《和杨告别》中,叙述者立刻把他遇到的男人归类为那种带着“我们克隆我们自己”标签的人。

总的来说,Weinstein好奇的是,当技术进步如此迅速而道德无法追赶上时会发生什么。

在滑稽的情节中,Weinstein一边审视一边讽刺人类寻找文明、内心极乐和真爱的永恒欲求。有几则故事特写了一种允许以无言语形式进行交流的大脑网络界面。一则中写道,人类可以将自己从未有过的阅历,想象出来并传送到自己大脑中。另一则中写道,他们通过数据可以体验到超凡,通过“以每击5000卢比的价格击通他们的脉轮”,或者对邻近的陌生人层层揭露自己。也许这是作者特有的忧虑——当信息可以被轻松地植入另一人的大脑,他们会变得多么过剩?但是总的来说,Weinstein好奇的是,当技术进步如此迅速而道德无法追赶上,留人类在他们目前进化水平尚不能处理的情景中挣扎时,会发生什么。在《迁徙(Migration)》中,在线性爱的愉悦程度已经大大超过身体力行的愉悦,以至于男人女人们都因纵欲而虚弱。似乎很少有人意识到后果。

书中最短的一则作品也最令人无法忘怀,故事名字叫《火箭之夜(Rocket Night)》。在简短的5页内容中,叙述者描绘了在他女儿学校一年一度举办的一场秋季盛会,“这一晚父母、学生和行政人员聚集起来,把最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放进火箭然后发射到星空。”这一陈腐而专制的仪式似乎直接受到雪莉·杰克逊(Shirley Jackson)的《抽彩(The Lottery)》启发。《抽彩》是近60年前发表在《纽约客》上的一篇短篇小说,讲述一个村庄的村民筹备一场夏季节日盛会,其压轴节目是随机挑出一个本地村民再用乱石砸死。当这一故事发表时,有很多心情低落的读者被故事说服,写信来表明自己相信它是非虚构的,杂志社不得不精心撰写了一份标准回复。编辑解释说,这则故事原意是打算展示“人类身上的好战性、迫害性和报复性的力量是多么的无穷无尽和传承已久,并且他们的目标往往是平白无故选中的。”

但是在《火箭之夜》中,目标不是随机的。他们非常典型地成为其他孩子的受害者,这一次选出的Daniel身材瘦小、孤单贫困;他的灯芯绒裤子上散发着“旧货商店的霉味儿”,他还习惯性地去啃铅笔头、挖鼻孔。他紧攥着妈妈的裙角不放,不愿进到火箭里,其他年级的学生被召唤过来把他拖走。校长向Daniel的父母保证,火箭里有一个麦克风,当他在宇宙间穿行时可以用它和自己说话。

Daniel的任务意义没有明说——他只是更大规模实验里的一颗棋子。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可能代表着用未经检验的技术抚养长大的所有儿童,无人知晓这些技术的力量是否会改变我们。驻足去看那些星星,叙述者想到的是所有那些不受欢迎的小朋友,囚禁在他们闪闪发光的小牢房里飞行在太空中:“我想象着他们独自在空中漂游,对着他们的麦克风说话,向自己报告未知的宇宙深处。”

(翻译: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