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独龙江乡——这个狭窄的河谷是中国境内最偏远、最原始的河谷之一。颜色像碧玉一般的河流之上,猴子、亚洲黑熊以及十分罕见、长得像羊一样的羚牛漫步穿行在浸透了雨水的丛林里。春天,山腰上洒满了粉红色杜鹃花。直到两年前,山路上的积雪每年还会导致车辆数月无法通行。
现在,在喜马拉雅山东缘这片狭长的土地上,政府正在修建新的道路、扩大电信覆盖面,同时鼓励商业公司前来扶贫。过去,李英淳(Li Yingchun,音)需要跋涉五天,翻越积雪覆盖的山岭,才能从这里的一个村庄前往就读的一所寄宿学校。他说,现在,一条新铺设的道路穿过一条七公里长的隧道,蜿蜒滑向山间,让日子变得轻松些了。
但他同时也担心这类活动骤增对环境和社会造成的双重影响。目前,一家国有企业已经在独龙江上至少建设了两座水电站。酒店也正在破土而出。
“哪里有路,哪里就有车。”今年29岁、在一所省级高校拿到生态学硕士学位的李英淳说,“人类的活动太多了。”
这条蜿蜒的公路2014年开通,一路上既有陡峭的下坡,令人头晕眼花的弯道,又有路旁的岩壁上滚落的碎石。但它也缩短了前往县城的交通时间——现在只要三个小时,而以前则要沿着一条已经有15年历史的泥路艰难行驶一整天。而且,这条路以前一到冬天就无法通行。
已经改变了中国许多地方的变化现在正在独龙江河谷极速展开。它是中国境内56个民族中最小的民族之一独龙族近7000人几乎所有人的家园。它位于云南省西北部的一角,生命线就是独龙江。独龙江发源于青藏高原,流经这个河谷进入缅甸,在那里汇入伊洛瓦底江。独龙江在云南境内长达90公里。
高黎贡山导致独龙江河谷一直与外面的世界处于隔绝状态,分开了它和更广阔的怒江河谷,后者处于多民族混居的状态。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高黎贡山的堡垒曾经挑战过飞越驼峰的飞行员。当时,他们从美国及其盟友在印度的基地起飞,把军事物资送到中国抗日力量的手里。曾经有数架飞机在这个地区坠毁,其中一架飞机的残骸如今还保存在河谷以南的一座博物馆里。
如今,这些山峰再也无法阻隔独龙族人已经生活了几个世纪的山间寨子。现在,把当地居民和外界连接起来的不仅仅是新修的马路和那条隧道。中国移动已经在这个河谷的大部分地区建起了4G移动数据服务,而且还在广告牌上大大方方地广而告之。其中,在从山里到河谷主要的行政村孔当村路上的一块广告牌写着:“拍下美景,传向世界(Take a photo of the beautiful scenery,transmit it to the world)。”
广告语配的照片就是那条玉带一样的河流和一位土著妇女,脸上纹着复杂的刺青图案,这些一度是这个地方司空见惯的景象。
孔当村的房子都是水泥板建成,许多都是多年前修建或翻新的。它们刷着橘色的油漆和独龙族的图腾——长角的牛头剪影。镇子的入口立着一尊牛的塑像。
伊阳(Yang Yi)是一名住在怒江河谷的汉族人,在两个河谷之间运营小型客车已经十年了。他说:“变化翻天覆地。”
“交通、衣着、日常生活——一切都变了。”他说,“如果十年前来这里,从五颜六色的衣服就能分清独龙族人。大概三五年前,他们都开始穿现代服装了。”
甚至就连国家主席习近平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据官方新闻报道称,2015年1月,习近平在云南省会昆明会见独龙族的七名代表,谈到了“消除贫困”、“建设小康社会”。
河谷里依然很宁静,除了偶尔的建筑轰鸣声。一条铺好的公路从独龙镇向北通往西藏边界,公路的终点附近就在伊阳的老家。公路的另一端到缅甸边境就停了。沿途最后一个村子里是一座红色的教堂:虽然大部分人都信仰万物有灵,但也有一些独龙族居民是基督教徒。
边境没有设置检查站。一条灰扑扑的小路通向缅甸,两国之间的分界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而已。
因为缅甸克钦邦附近的村子没有铺设的道路通往外界,所以,独龙族人都步行前来贩卖草药和蔬菜。
省里和县里的政府官员们希望向外界推销的是旅游业。这个河谷的美景正在口口相传,像细流一样流传到外界,一些国际性机构也已经认定高黎贡山国家自然保护区(the Gaoligong Mountains National Nature Reserve)为重要的生态圈。尽管最近的机场依然远在一天的车程之外,但新修的道路已经让造访这里变得比以前容易了。
最近的一个下午,三名从华中地区来的汉族背包客坐在沿途靠近缅甸边境的最后一个村子里。河谷外的人们也已经来到这里,在餐馆和其他期待着旅游业繁荣的服务行业打工,其中许多都来自云南的其他镇子。
镇政府正南面的普卡旺村里,一群从上海来的游客开着车来到北京一位商人去年10月开的精品河滨酒店绿色平房(Green Cottage)。它同时也是当地政府官员支持的一个扶贫项目。
酒店后面的山坡上就是老寨子。留下来的少数村民们坐在有火塘的木头房子里,有时候还要再喝点自家酿的玉米酒。
酒店占了新寨子的一半。寨子的民居和酒店的别墅都是2012年左右设计建设的。
政府给了普卡旺村的村民们每户两套新房子,一套自住,一套租给这家酒店作别墅客房。酒店每年向每户家庭支付5000元。这样的别墅房一共有13套,每套房间酒店一晚上向客人收25-75美元(约合160-480元)。
21岁的孔明清(Kong Mingqing,音)站在自家位于酒店身后新家的门廊上说:“住在这里比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好多了。”
独龙族很少有人曾经在河谷外生活过,但孔明清却是个例外。他说,他曾经离开老家,去湖南学习车辆维修,但2013年因为财务问题回到了老家。
“我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变样了。”他说,“将来的变化我没有想得太多。当然,肯定会变。”
这家酒店也试过在普卡旺村招本地村民,这也是官方帮助村民增收计划的一部分。但酒店一位来自大理的白族经理杨玉彪(Yang Yubiao,音)说,最后发现很难。
“村民们说厌倦了这份工作。”他说,“他们干两三天就走了。”
杨玉彪说,酒店的九名员工中有三人是河谷其他地方来的独龙族人,其他都是外地人。
“要说扶贫计划成功了没有?”他说,“我们已经唤醒了本地独龙族人的意识——怎样和外面的人沟通,怎样赚钱,怎样生活得更好。”
但杨玉彪也说,他听说一些年前普卡旺村有几个妇女喝农药自杀了。“这里还是原始社会。”他说,“现在的跨越来得太快了,他们有些人适应不了。”
(译者: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