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哈金的方式落地

界面新闻   2016-01-07 00:06
作者:激荡 ·

作者:激荡君

在被看作“东北人”的岁月,金雪飞当过解放军,干过话务员,在白山黑水念过英文系,在齐鲁大地拿了文学硕士。

在被称作“中国人”的时候,金雪飞成为了作家哈金。他在纽约街头观察移民,在波士顿大学教人写作。他以英文写出的作品,得过一堆貌似高大的奖项。1997年,短篇集《好兵》获美国笔会海明威奖;1999年,长篇《等待》获美国国家图书奖;2004年,长篇《战废品》获纽约时报十大好书;2011年,长篇《南京安魂曲》获亚洲周刊十大好书。

这些转变发生在1985年之后。

1985年,金雪飞赴美留学。这个事情说起来有点弯弯绕绕。然后,中国的金雪飞成为美国的哈金。金雪飞这个名字不像个正经男人的名字。哈金这个名字有点作家范儿。至少在大洋彼岸的某个圈子,哈金能够为一些人摹写来自中国的乡愁了。

我是在互联网上读到哈金的。很早。早到恍若隔世。那个时候中国的互联网门户还在做聊天室。那个时候哈金来不了中国。互联网蹦出来的是个短篇。谁翻译的忘了,小说的名字叫《主权》——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主权》讲得是种猪们维权的故事。种猪行使权利的领域是交配。从人类的角度,交配是愉悦的。但若以交配为己任,或反复交配,或长时间大力度交配,估计对任何物种来说都是件难以愉悦的事。种猪亦然。

《主权》的有趣之处,在于为种猪们的工作引入了权利与权力的概念。权利是应得的。权力要争取。在权力这个枝丫上,队长家的种猪出现。其中当然有各种好玩。以种猪的才华,种猪当然不止于种猪。何况生于权力世家。

种猪维权的经历,不好意思,我是见过的。缠斗相当激烈。相关的戏剧化情节,大概反复在中国的北方农村上演。当时的北方农村生活贫乏,因此总有那么一些人,乐于围观、激辩与调侃。唯一的不同,好像没有谁以种猪的视角思考世界。

哈金在国内出版的作品很少。《落地》是其一。集子里的东西,不得不说,没有《主权》好看——毕竟,谁都不能长期以种猪的视角观察世界。

哈金讲故事,细腻生动,慢条斯理,平静中见激流。不深入其中,难以体会不同寻常的美感。比如,在“退休计划”一文中,一个护理女工受到一个被看护的老男人的感情骚扰。男人的条件很现实,女人的观点很对立。之一是:“我不能这样出卖自己,我不爱他。你知道一个女人嫁给她不爱的人有多难。”之二是:“女人到我这把年纪,有个机会结婚就不错了,还考虑什么爱不爱。的确,人越老爱情就越稀罕。”女工最后的选择,是因此辞职。

长篇《等待》应该是另一类。故事简单,说得是一个东北军医和小脚妻子闹离婚的故事;但容量不小,探讨的是三角关系以及爱的能力的失去。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主人公终于能够和同样等待他的红粉知己在一起了。但是,曾经厌倦的生活的琐碎如潮水般再次涌来。“时间证明不了任何东西。”哈金借主人公孔林的口说。

这部长篇算是我在台北诚品遇到的惊喜。竖排繁体。译笔与哈金的中文风格基本一致。钝刀子切削时间的意思。

少年时的哈金曾随当军官的父母四处搬迁。这种经历的好处是,你可以认识很多的人,见识很多的人生。所以说,生活给了他无尽的营养。

但是这种经历的坏处是,由于从小到处搬家,所以很难说哪里是家乡。这一点,我倒深有同感。然而,如哈金所说,思乡的确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感情,就像爱情。“由于找不到故乡,我就把这份心绪的一部分倾注到《落地》的译文中,以在母语中建立一个小小的‘别墅’。这也算是在漫长的旅途中的一个停歇之处。”

很容易发现,哈金的语言是被过滤的语言。这或许和他的日常写作,不是从母语出发有关。对于一个华人作家而言,作品经由汉语抵达英语,固然是一种体验,由英语回归汉语,未必就不好玩。我看过几个哈金的译本,译者与哈金无异。他打量一切的仔细入微,他不露声色的高贵,他揭示的人生困境,每个人深陷其中。某种情况下,哈金就像穿着普通毫不起眼正在俯视楼盘概貌的观察者,你若有些轻慢,他会轻轻地说,给我来一层。

毫无疑问,每个人的生活中都需要一个或几个作家的陪伴。这种陪伴可能是阶段性的,也可能伴随终生。哈金是后者。

有评论者说,哈金的作品出生在放逐流亡之后,我看是扯蛋。哈金能够成为哈金,就在于他能够“落地”。哈金的大陆同行,好些都混上了桌面。任你恍酬交错,任你激情飞扬,不经意间,攀爬的梯子已经被时间抽掉了。在写作生涯结束之时,他们会姿势怪异地悬在半空。这是个问题。

那天看新闻,看到旅居纽约的董鼎山先生以93岁高寿辞世。董先生生前曾写过《向读者告别》的文章,表示要“结束将近80年的写作癖好”,并特意注明,“我说‘癖好’,而不说‘写作生涯’”。我看到这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现在质朴的直抵心灵的笔触已经很少见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能够成为作家的人能有几个呢?

作家是探索可能性的人。语言是作家能够提供给我们的唯一营养。不是思想。思想是哲学家的事情。世界上如果没有哲学家,世界上就没有思想。

我曾经想过,如果有机会到美国,一定要想办法见见哈金。假设在纽约的街头,我们见了面,哈金伸出手,说,我是哈金。我就好好地和他聊聊。假设在波士顿的街头,我们见了面,哈金伸出手,说,我就是哈金。我想,这种鬼事还是算了吧。

这样的聊天没有什么好结果。我觉得真实的哈金会是第一种哈金。你说呢?这类脑力意淫,还是留点妄念比较有趣。

牵着这个外形粗糙的男人的手,我想请教的问题很病态,作为一名呼吸道疾病综合征患者,sir,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以哈金的方式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