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书架 | 木心哎,“张岪”就是我呀

陈丹青 · 08/30

自序

 

木心好玩。与他初识那年,他曾说:“你名字蛮好,可惜都是横竖笔画,签名不容易好看。”我一想,倒真是的。后来书信往还,他称我“丹卿”,音同,增了笔画,还送了绰号“佛耳”,有时用作信的抬头。

改名字的雅兴、学问,是否失传,我不敢说,但木心精擅此道。我亲见他为两三位朋友改过名字,当着面,笑吟吟地,片刻就想出来,多半根据对方的原名,换个字,便即好看好听—那改了的名字,此刻却想不起来了。

他早年和中岁的写作从不指望发表,却喜欢玩笔名,仿佛等着有朝一日,名满天下—幼年的“孙璞”、及长的“仰中”,被改为“牧心”而“木心”。当年就有人大作解释,譬如“木铎之心”云云,老头子听说了,断然道:“哪有什么意思,只取笔画简单。”

这话,我信他一半,因他的修辞总是多义的,可解,可释,但你捉不住他。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给上海一家音乐刊物偷偷写点杂稿,为免人笑话,一度想用笔名,横竖想不出,就找木心,我说,我母姓是“张”,名字你帮着想想。他略略沉吟,下次见,递来一纸,上写“张岪”二字,附有简短的注释。

我高兴坏了,赶紧问这“岪”字什么意思?承他有心记得,提醒道:你不是说喜欢山吗,“岪”,指山路崎岖。我存了那张纸,可惜找不到了,只记得释义中有“山路郁岪”四个字,雅极了。在他极少的存书中有旧版《康熙字典》,时常翻,“岪”字是从那里找来的吗,我不知道。

然而我从未用过这个笔名,缘故,却好不难说。或因字面太古雅,实在不配我这无学的知青,而又是木心特意给起的,好似宝贝,轻易不肯示人,年头一久,竟找不到合宜的机会了。新世纪以来,署我本名的稿子愈发愈多,忽然地来个“张岪”,既突兀,亦嫌做作,所以每一念及,总令我作难……

尤令我作难的是,很早很早木心就要我日后写写他。他出道太迟,没背景,没人倾谈,居然寄望于晚生——不仅我,还有别的几位青年——那时我岂会写文章呢,于是不断推托,且我知道,从他许许多多不假掩饰的“私房话”中知道:他不会满意任何写他的文章。实在说,芸芸评家,又谁能对他平视而说透?

除非他遇到另一位木心。而木心的另一面,我太熟了,长话不能短说。近三十年,我亲见他多么渴望有人写写他。入新世纪,孙璞快八十岁了,总算有若干京沪的学者开始认真评论他。他读取每一篇,记得其中的词语,背诵如仪,在遗稿中写下他(她)们的名字,念兹在兹。他果真因此平息了一生的渴望吗?那是他在人间听到的可数的回声。

但我仍然一路狠心,不曾写他,直到他死了。

葬礼毕,回京翌日,没有片刻的迟疑,我坐下写他。不是我自信有了写他的本领,而是眼看他死在那里,从此阴阳两隔。我忽然明白:要和这难弄的家伙不分离,只剩一条路,就是,持续写他。

此后每近他的忌日,我便为当时发行的纪念专号写篇回忆的稿子。其间学会引他的诗,那些诗,竟使我若干段落变得稍微好起来。待老头子先后有了纪念馆、美术馆,又得年年为了与他相关的展事,写点文字,倏忽八年过去,便有了这本集子。

书名怎么办呢?“怀念木心”“我与木心”之类,都嫌滥,我又想起“张岪”。可是起名难,用名也难:外界有谁知道呢,“张岪”终于只能用作集子的题目,仍不算笔名。

他在遗稿中提起我,倒还是写我本名——木心哎,你介意吗,只有你知道,“张岪”就是我呀。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五日写于乌镇

  

1948年,木心21岁,摄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

 

孤露与晚晴

纪念木心逝世两周年[1]

 

去年仲夏送走母亲,回京翌日,就在书房圆桌摆上妈妈的遗像,设为小小灵位。到今年七月的周年忌日,桌面换了鲜花,花旁一盅酒,一小碗咸菜辣椒炒毛豆——妈妈中风那夜有我炒的这份菜,母亲照常饮酒,与我谈笑——摆好了,我就在书房跪倒,对着自己的小圆桌伏身磕头,前额触地时,稍觉有点滑稽,但终于是郑重做了这套规定动作,心想,以后自当年年如此吧。

“周年的象征性没有带给我任何东西。”罗兰·巴特在他怀念母亲的《哀痛日记》中写道。这是实话,亦且法国人不磕头。

人追念逝者,随时随地,不必有待周年。另一句,“每人都有自己的悲伤节奏”,又是实话。但有谁知道自己的“节奏”么?好几回是起床后,走在厨房、过道、出门的路中,一念袭来,我会骤然哽咽、嘶哭,像个傻子。待狠命喘过,渐渐收泪,就去继续做事。

人为死者哀哭,是自伤,也是亲昵的幸福。有时我会蛰伏般地等着,不晓得是怕这袭击,还是期盼痛哭。

木心死,及今快两年了。那是另一种“节奏”。死者不同,悲伤自亦不同,但“周年的象征性”确乎不带来“任何东西”——他死了,这个词一遍遍自动闪过,轻微而频繁,好似无法关灭的信号。但刺痛袭来也不因这个词,而是那些日子、景象,生动而鲜明。反倒周年忌日,无所感。人在种种规定的日子总会自我提醒吧,那是“记得”的意思,不是哀伤。

年轻人居然记得:去年临到十二月,海淀区一群大学生就要我去,说是为纪念先生逝世周年,预先申请了北大的某座礼堂。二十一日,我去了,其时《文学回忆录》才刚弄好,正可是个话题。那夜来了好多学生,十之八九不见得知道木心,但大家听到终场——又一年过去,今岁十二月初,上海的郑阳,北京的刘道一,苏州的晶晶,又来问忌日那天要不要办活动。除了《温故》将出版第二回纪念专号,今年不拟办活动。晶晶,早在自行筹划小小的聚会,有书签,有小礼物,二十一日深夜来短信,说是到场六十多位各地的读者,仲青、郑阳,都去了,结束时,大家念了文学讲席的最后一课。

我无法知道木心怎样想象他的读者,也不能知道读者怎样想象木心。五月晶晶来乌镇,我领她进了先生的卧室,给她看搁在书架上的骨灰盒,还有纽约电影人拍摄先生的剪辑版——木心于是在自己的卧室缓缓说话,电视屏幕对着他的空床,我们就坐在空床上——晶晶没见过先生,几分钟后她退开,说是不忍看。

小代头一回看,也只片刻,起身走去客厅墙角,默默抽烟。他不哭。惟春末来过短信,说为别的什么事下泪,念及木心,趁势大哭一场,“好痛快”。木心逝世一年半,这孩子总算哭出来,说,他还是不能接受先生“变成了盒子里的一堆灰”。

木心留下的事,可得一件件做起来。初起着手《文学回忆录》,长路漫漫,待一字字敲下去,倒是可把握的。母亲在医院昏迷的十天,再是昏累惨苦,回家坐定,录数百字,人即刻沉静。此事前后八九个月,如今回望,只一瞬,今年以来,则每月去一次乌镇:晚晴小筑,将要辟为木心故居纪念馆了。

晚晴小筑的幽静,如今转为凄清。一楼客厅陈设如昔,终日窗帘拉起,黄昏,临院仍是群鸟归巢的密集啁啾,入夜后,全楼漆黑,唯过道与吃饭间亮着灯,小代小杨仍住这里看守。面南三进小庭院那株枇杷树,枯死了:每片叶子并不掉落,有姿有态,就那么枯死了。两条狗,莎莎、玛利亚,是洗衣妇起的名字,春末莎莎死了,入夏,纪念馆开工,东门常是开着,玛利亚出走了,不再回转。西墙外是昔年孔另境先生的孔家花园,种有茂密的竹林,不知何故,去年割除大半,今年春,许是根脉窜入晚晴小筑,花园西墙根冒出十余株小笋,未久,竟成数米高的小竹林。

四月的一天下午,我和小代站在南院空房发呆。晚晴小筑落成后,南门迎对东栅景区街面,常年关闭,南院与北端的花园由白墙隔开,中有小门,进门穿过花园,便是木心暮年居住的二层宅邸。宅邸另有甬道通向东门,门外是公路,为避游客,主客由此出入。二〇〇六年先生还乡后,“木心美术馆”尚未动议,我催他将这面南的三间空房设为展厅,余事由我和镇方操办,可是木心从未打算清理,直到他逝世,经年空置着。垂老后,先生诸事嫌烦,除了勉力画画写写,已放弃一切。固然,他活着时,安康最是要紧,现在他死了,每想到南院空房,我便犯愁——位于西栅的美术馆动工了,纽约的设计者冈本与林兵来了怕有二三十回,亲自督造——纪念馆迟早总要弄出来,怎么办呢?

平畴远风

良苗怀新

坐东卧西之堂

作而不述之室

拟将悬在纪念馆的几幅匾额,先生几年前就写好了毛笔字。凡纸笔之事,他早早就有腹案,题签之类,平时就躲起来弄妥、放好,此外的事,做,还是不做,木心永在犹豫拖延中。新世纪头几年每次去纽约探亲,去看他,水斗堆满隔顿未洗的碗碟,我要洗,先生总是断然道:“不要弄!我们讲话。”之后瞅着话语的空当,他幽然自笑:

哪有哈姆雷特天天洗碗的?作孽!

木心哎,如今的事,何止隔顿的碗碟,便是一件件做成了,你也看不见。靠小代步步跟着帮衬,一年来,南院三进总算辟为家族馆、绘画馆、文学馆,每馆的展墙竖了起来,十余个展柜也做好了,分隔三进的两处小庭院栽种了新竹、李树、桃树,还有蓬勃的鲜草,草坛边缘,由本镇花匠编了弯弯的护篱。各厅的匾额、木心的字画,均已送去刻制配框,文稿和遗物好在现成,昭明书院有位木心的学生匡文兵,购得三百多册民国版书籍,明年元月打扫干净,着手布置,我已看见这些物事放入展柜的效果了。

沉重之事,是先生的大量遗稿,单由我做,断难下手的。有志于此的学者在哪里?木心文学的常年研究者童明,远在加州教书,我能倚靠的,便是出版社。十二月中,《新周刊》为《文学回忆录》颁发年度书奖,典礼假乌镇举行,我与主编刘瑞琳、编辑曹凌志、雷韵和罗丹妮,联袂前往,花了三天工夫,清理遗稿。

到乌镇那天,先领大家上楼看望先生,众人站定,瞧着骨灰盒,三位女士先后抽泣了,依次上前行礼。除了颁奖那夜,我们朝夕聚拢晚晴小筑面北的画室,各人手里捂一杯热茶,将先生五六十册笔记本、数千页散稿,粗粗分类。小代,忠诚而细心,平日即留意木心散乱放置的稿本,葬礼过后,是他与黄帆,那位镇方最初派往侍奉先生的姑娘,默默集拢全部遗稿,等我们来。现在,哪些是废稿、正稿,哪些是早期、晚期,均须大费周章,逐一辨识;已发表与未发表者,则待今后一次次再来,细细审读了。十二月十五日夜,分类后的所有遗稿贴上标签,登记在册,放回保险箱,遗稿出版的工程,总算上路了。

我初次展读木心的稿本,也在两年前的同一日。其时先生被锁在桐乡医院重症病室,不省人事,下午三点探视前,我们无事可做。静静翻阅着,忽然意识到未经先生的同意,另一尖锐的意识迅即跟进:没有同意这回事,完全没有了。

惊痛,郑重,茫然,瞧着满桌稿本,我又像是对着木心的性命,不知所措。几十年来,我眼见先生开写、修改、丢弃、重来,狱中所写六十六页手稿是他仔细折拢了,缝在棉裤里,日后带出囚室……两年前,是的,就在这一天,我意识到木心遗弃了毕生的文稿。

去吧去吧

我的书

你们从今入世

凶多吉少……

那天下午是我最后一次面见活着的木心,又过六天,他死了。现在,我从遗稿中发现了以上短句。

这些凌乱而标致的手稿,部分写在各种稿纸上,大部分写在纽约文具店出售的笔记本上,封皮留着价目的贴片。木心讲究衣物用具,却不介意使用廉价的本子写作——以繁体字工整抄正的稿面,落笔矜矜,清雅优美,草字疾书的稿本则布满涂改;他会在每行白话诗尾端核算字数,斟酌节奏。可恼的是,每首诗、每一短句、每篇稿子,至少重写四五遍,分布在稿本不同页面,实在难以判断究竟哪篇是他所满意的正稿。

年迈后,他的字迹缓缓变化:越新世纪,笔画歪斜,气息愈见虚弱;整个九十年代,落笔矫健,神完气足,或是米粒大小的正楷,谨严而端正,或纵笔行草,字词与行距密不透风,任意写满纸页的正反面;好几个本子才写三五页,整册空白着,大量本子则是全部写满,写满了,还在篇幅间横竖添加——一九八三年我与先生密集交往,亲见他恢复写作后的头一批原稿,此番搜寻,未发现:没有《明天不散步了》,没有《哥伦比亚的倒影》,也没有《温莎墓园》。

“又写好一篇呀。”他在电话里说。那些年,隔三差五,木心就来报告。

“哦,不得了,你凶……”“凶”,沪语即“厉害”的意思。

“像煞摊大饼,又是一只!”

“写得怎样?”

“可以呀,还可以。”

会面地点通常三处:一是当年我们的“留学”之地,曼哈顿七大道57街“艺术学生联盟”咖啡馆;一是过学校北端的中央公园;若在冬季,木心便来我的寓所。现在想想不可信:那些年,我竟连连看的是先生的手稿。头几回,他如孩子般脑袋凑过来,从第一行开始陪读,点明若干潦草的简笔字,三言两语解释我所不识不懂的词,便催我往下读——看画读文,我是会叫唤的:“啊呀木心,这句好!”他的回应,或是急速退回上身,瞪眼瞧着我,忍着笑,竭力正色道:“呶——呶——呶,看出来了呀!”……或是一怔,喃喃地说:“噫,你怎会晓得?你怎么也懂?!”

这样的概率不很多,多的是瞧我越过他所得意的段落,便止住,手指点着稿面的某处:“看这里呀,看见吗?”于是自己念起来。什么句子呢,年头委实久了,不能记得。其时我三十出头,木心五十八九。

有几篇稿子经我无心撩拨,而他果真写了——去林肯中心,我说,音乐会场的咳嗽,没本事写吧。散场了,他还记得,喃喃地说:“咳嗽倒是不好写。”于是有《S. 巴哈的咳嗽曲》。新春,中央公园繁花盛开,木心缓步说出花草的名目。我说怪了,美国的花不香,你怎么写?!他作状嗅花,忽而神色飞扬:“杭州桂花开出来,喔——呦!胡天野地,香得昏过去!”几天后,写成《九月初九》——写成了,急急来见。那天是在金高家,一屋子人嘈杂说话,他看我兀自向壁默默读,忽而满脸窃笑走过来,低声说:“你这样子当真,我交关开心,交关开心哩!”说着,香烟递过来——每次分手,我们常会彼此送一程。某日傍午,对了,就在杰克逊高地,我到站,木心说,那么再走走。长长的露天站台,脚下街面,车声隆隆,一老一少站在风中各自点烟——其时纽约尚未全面禁烟,简直天堂——那天正大谈人在异国的寂寞,不肯歇,好句子堵嘴边,木心挫身停住,目灼灼看着我,双手擎着纸烟和火机,一字一顿说:“人害怕寂寞,害怕到无耻的地步!”那天回家,他就写《竹秀》。

很久很久的事了。我记得。“……那么尼采叔本华,你怎样讲法?”是在曼哈顿中央地铁站,我与木心仍在昏天黑地聊:“呶!一个么阴,一个么阳,一个借借佛家,一个去寻希腊……两只狗交配,见过么,弄好了,浑身一抖。”同时脸颊猛颤颤,学那狗模样,“这就是生命意志呀!”

地铁呼啸进站了,人群沸然骚动,下车上车。“所以呢,只有交媾的一刹那,人抗争死亡呀……”木心继续讲,一边由我护着进车厢,夹在各色乘客的前胸后背间。

去夏,母亲的墓碑未及安妥,定今春去纽约办。出机场,我暗暗预备大伤心,不料进得家门,放下行李,百静中,角角落落都是妈妈,我瞬间就被汹涌的亲切团团拥抱了,简直喜悦,不曾哭,夜里蜷在母亲的眠床上,即刻睡着。人下意识找寻死者,真可笑,唯一的认证,其实是亡者生前的居所。我于是明白何以每次去到晚晴小筑,心里并不格外难受,单是过道的荫翳、楼板响动,便有先生在,何况二楼就是他的骨灰盒。

纽约的那位木心,早经渺然了。可是杰克逊高地的同一站台、转角、文具店、烟纸铺……当年陪先生无数次来过。饭后漫步,走一阵,便是他撰写文学讲义的旧居,呆呆站一站。两年前在焚化室外的幻觉,不再来——我竟从未梦见木心。他要是礼帽压低了,变成鬼,隐在角落,忽地给我见一见,那才够交情!如今举目寻索,能与他对面而确凿无疑者,只剩这堆手稿。

然而手稿不是他。读者想象先生,是书中和照片上那位“文学家”,我所牵念的,就是,孙木心。再没人与我说这种老式上海话了,此处写来,只能是书面的普通话:“……没啦?那你想想看,再讲几句好不好?”读了稿子,痛聊过,沉静半晌,他会这样地嬉皮笑脸,烟灰抖落,还来跟我讨夸奖。

有谁对愈见老迈迟缓的人,年年月月不嫌烦?与木心相交的种种难为、积虑、不好办,唯有我知情。这一路为他操心办杂事,虽是情愿,到底吃力的。那年扶他走进乌镇住下来,如释重负,从此他身边有人照应了,我可以远远歇一歇:此后我很少很少去电话、去看他,实话说,我并不如外界所知,对先生那般好。

他知道。浙江人的脾气,木心,我母亲,横竖不肯麻烦人,也不愿说破。平时他晓得我在北京乱忙着,只是不做声,有次见面说起《退步集》,先生忽一句:“你弄这些,是白相大乘呢。”我当下惭愧,不是如何是好。又一次是好久好久不通话,拨过去,他难得如早先那样嬉笑道:“那么……有辰光你稍微来只电话,讲两句。”我知道,他是有事交代,隐忍着,终于要来托我。

如今说这些有甚用啊!眼看他仰面胡说,快死了,我才像所有糊涂的晚辈,非要临到这一刻,已是万事罢休。头一次见他,也是挤在地铁上,陪他的朋友给我们彼此介绍过,他便那样地抬眼凝神看看我,我现在瞧着比我少壮两轮的小混蛋,逾是明白当年的孙木心——人的情谊,再久长,数年、数十年,总归开初那段最是金不换。二十六年前,一九八七年二月十四日,我在新买的公寓烧了菜,给木心过生日,那天,他满六十岁了:

如种之茁 如泉之淋

曰鼓在暮 曰钟在晨

志言烈烈 道载暾暾

作而不述 憬而不酲

早几天我就问,选什么花呢?他说,鸢尾吧,我便买了六株。那天好太阳,先生进来,看见花,说是蛮好、蛮好——瞧见花,他总会定睛一看,默默惊异——随即取出一本灰蓝封面的硬装笔记本送给我,掀开首页,便是这首四言诗——

亡麟绝笔 尼父此心

奠麟奋笔 小子此悃

前叩名山 后礼其人

得枝挂角 渡河留馨

取湮眸白 取显汗青

幸甚至哉 歌以咏诚

我不懂古文,他便用普通话一句一句念下来,再回到起首,用上海话解释古字和用典。那些年,他正在恢复写作的猖狂中,自称“二度青春”,一篇接一篇,文思泉涌,“如种之茁”。其时,我俩居定纽约五年了,何曾想今后会还乡,更料不到先生的暮年会有乌镇的晚晴小筑——诗作读毕,便是以下这行字:

丙寅二月十四日,予满甲子,海外孤露,唯丹卿置酒相祝。

木心来信的抬头,每称我“丹卿”,偶或也用“佛耳”,是他给我的绰号——那是我与先生顶开心的时光,老小无猜,“海外孤露”。两年后,一九八九年,木心开讲世界文学史,又二十三年,木心死,“予满甲子”,《文学回忆录》出版了。

此刻这本笔记簿就在电脑边,没办法,写到这里,我只好掩面痛哭。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五日至二十八日写于北京

《张岪与木心》,理想国出品,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9年9月

 

—— 完——

 

[1]注  本文初刊于《〈温故〉特辑:木心逝世两周年纪念专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

 

题图:1946年,木心在杭州开办他的第一次个人画展。

 

陈丹青,1953年生于上海,1970年至1978年辗转赣南与苏北农村插队落户,其间自习绘画。1978年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深造,1980年毕业留校,1982年定居纽约,自由职业画家。2000年回国,现居北京。早年作《西藏组画》,近十年作并置系列及书籍静物系列。业余写作,出版文集有:《纽约琐记》《多余的素材》《退步集》《退步集续编》《荒废集》《外国音乐在外国》《笑谈大先生》《归国十年》《草草集》《谈话的泥沼》《无知的游历》《陌生的经验》及新书《张岪与木心》。

分享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