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伪娘舞团的十年

杨语 · 04/18

来源:界面新闻

十年前,小花第一次带着团员,以“爱丽丝伪娘团”的名义登上光谷动漫展的舞台时,没想到这个团竟然持续了这么久。

小花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一米八左右,在当地少见的高个子。他是个孩子王,爱玩,也懂玩。父母宠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想要的东西,都给他。小花一直过得无忧无虑,直到初中快毕业的时候,他跟着父母到广州去看一个当大官的远亲。进门前,先查身份证。小花第一次见到父母点头哈腰。他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以后不让父母在人前点头哈腰。

他一通死记硬背,考上了高中的重点班。他性格张扬,举止有些“女性化”,人缘很好。在重点班里,他在课堂上带头吃瓜子,照镜子,梳头发,跟女生交朋友,也跟男生交朋友。那些年,他经常去河边玩,幻想自己的未来:他成了一个明星,有钱,被所有人喜欢,去很多华丽的地方,周游世界。“我是个不切实际之人。”他说。

2008年,小花考到武汉的中南民族大学。他把以前没尝试过的事情都尝试了一遍:当班干部,评三好学生,入党。看起来光鲜的头衔,他都要去争一下。有舞台的地方,他也要去露脸。他报名话剧社。走在路上,看到有人打扮成动漫角色,发招新传单。高中时,他就对动漫、cosplay感兴趣,于是,他报名加入了动漫社。

进社之后,大家投票选cosplay计划,最后决定全团cos一组恋爱养成游戏里的角色,其中,男性角色只有两个。动漫社里,一共三个男生。小花没有争到。团员们说,那你伪娘吧。“伪娘”就是反串。那时的二次元世界里,女性反串男性角色非常常见,男性反串的女性角色还十分稀有。一个社团里有一个,大多会被当成“国宝”。小花爱玩,又喜欢出风头,就答应了。

他在网上学化妆,买了女士内衣,塞两坨袜子进去,戴上双马尾的假发,一出场,团员们就沸腾了,又是呐喊又是欢呼,“各种追捧”,小花说。

当然,现在回头看,那扮相一点都不专业,“就是一个丑陋的鬼怪”,小花说。但他身材苗条,高挑,削瘦。瘦很重要,即使是现在,他也常常不吃晚饭以维持身材。

小花成了动漫社的“国宝”,但他毕竟还是个新人,要听前辈的号令。他不喜欢被人管,于是冒出了一个新想法:组自己的团队,把所有的“国宝”都聚集到一起。这算是件引领潮流的事,小花喜欢做这种事。在国内,唯一的先例是上海的“伪娘美站”。小花在网上看过他们的视频,他觉得,自己能做得比他们好。

他四处征召,在贴吧和论坛发贴,找到三个团员。豪歌,武汉另一所大学的学生,“我们的头牌”,小花这么称呼他;蒲兔,小花的同乡和学弟,也在动漫社里;秀树,现在已经退团。

2009年,光谷动漫嘉年华,他们争取到了演出的机会。漫展上的团体演出一般是舞台剧。但当时很少有全女性角色的舞台剧——宫斗剧尚未流行。小花找了一个舞蹈老师,希望他教他们跳“Wonder Girls”的《Nobody》。舞蹈老师不理他。小花生气了,他选了“少女时代”的一支舞。“少女时代”和“Wonder Girls”当时是竞争关系。小花跟着视频学,反复研究细节。学会了,再教给团员。当时是暑假,练得满身痱子。他们也没什么钱,戴廉价的假发,穿9.9元包邮的女士内衣。为了这个活动,小花正式给团队命名,“爱丽丝伪娘团”。他说,没什么特殊意义,就是好记。

于是,在2009年国庆节的光谷动漫嘉年华,爱丽丝伪娘团第一次登台。小花,豪歌,蒲兔,秀树,打扮成SD娃娃,也就是Super Dollfie,一种人形玩偶。蒲兔穿得像个白俄罗斯娃娃,小花穿得像个御姐,那身装扮花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他们一登场,场馆里打扮成各式动漫角色的人群就沸腾了,又是尖叫,又是欢呼,一直持续到他们退场。他们成了漫展的焦点。豪歌说,他被观众的热情吓到,甚至没敢答应他们合影的要求。蒲兔不太喜欢被别人注视的感觉,但躲在那套服装和假发里面,他有些享受。演出时,豪歌小花看着台下,观众跟疯了似的。这就像明星一样,小花想。

这次演出的成功鼓励了团员,他们继续学习化妆,挑选假发,尝试跟裁缝沟通,为每年劳动节和国庆节的大型漫展努力排练。逐渐地,他们的舞蹈和造型越来越专业。但最初那几次漫展里出现的热烈的鼓掌和欢呼,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花。

 

 

爱丽丝伪娘团初创时的四位成员,长相都十分秀气。尤其是豪歌。当时,他刚二十岁出头,“四肢纤细,肤白,腰细,臀大,长发齐屁股,”小花说,“完全是女神的身材。素颜就能扮出萌妹的感觉。”

豪歌说,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就是个标准的宅男,看动漫,打游戏,极少参与现实生活中的社交。他个性内向,和小花截然相反。刚认识小花时,见小花一天到晚嬉笑不停,豪歌一度以为他是个神经病。原本豪歌为自己秀气的长相自卑。豪歌在贴吧里看到小花的招募贴,就发了消息,后来又通了个视频电话面试。

豪歌也是四位团员里对“伪娘”了解最多的人。在动漫圈子里,也就是“二次元”世界,“伪娘”指的是由男性通过化妆和模仿女性体态扮演的女性角色。扮演好这样的角色,需要天生秀气的长相,高超的化妆和模仿技巧。在经典的伪娘主题动漫《公主公主》中,几位主人公打扮成女装时,毫无破绽,又可爱,又优雅,脱下女装,就是帅气的男生。他们在两个性别中游刃有余,兼二者之长。

2010年国庆节的光谷动漫嘉年华,豪歌提议团员们打扮成《公主公主》中的角色参加。他们去了,现场反应还是热烈。此前上海的的“伪娘美战”没有再出作品。他们现在就是二次元世界里最出名的伪娘团了,或许还是唯一一个。

漫展上,一家报纸的记者靠近他们,希望拍照采访,聊“大学时的梦想”。他们想,或许记者会给他们拍几张专业的照片,留作纪念,就答应了。后来,报道出来之后,引用了豪歌的一句话:“伪娘是稀有动物,能把男生塑造成女生甚至超过女生,这是一种艺术的新领域,不啻李玉刚先生和梅兰芳先生,只是换了个形式罢了”。

这篇报道被很多新闻网站转载,有很多人跟帖骂他们,有人说:“一群脑残,不要出来侮辱京剧大师!”另一些跟帖,称他们是“人妖”和“变态”。为他们欢呼的二次元世界的同胞们,也没有站出来支持他们。二次元世界里传言道:爱丽丝伪娘团不是真心热爱动漫,只是想出名。一时,在三次元世界和二次元世界里,他们都成了众矢之的。

小花原本只是想玩玩,没想到招来这么多事。他决定退团。一起退团的还有蒲兔,秀树,以及第一次漫展后加入的十几个早期团员。

豪歌没有走,他接下了小花留下的摊子,继续带大家跳舞,出席漫展,也接受媒体采访。他想把这个团“做大做强”,至于怎么做,要做成什么样,他也不知道。

那年他们继续招收新成员。其中,璐姐后来成了爱丽丝伪娘团的经纪人,全小妖刚从湖北科技职业学院人物形象设计毕业,加入时,他是团里唯一一个有专业化妆技术的。

璐姐和全小妖陪着豪歌一起面对媒体。逐渐地,他们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某种社会现象的代表。

2012年,一档电视节目《全民议事听》找到他们。节目录制在广州。凌晨四点,他们聚集在全小妖家,让全小妖帮他们化好妆,再坐武汉到广州的早班火车,下午之前赶到演播室。

在演播室里,璐姐、豪歌和另外两位团员坐在舞台中间的沙发上,左边是一位生理学教授,右边是一位“资深媒体人”。教授说:“雌雄可辨,男女能分,这是一个社会最基本的秩序……我对这种泛滥的伪娘和伪娘文化,深感担忧。”教授的表情很严肃,他认为,“大哥哥们”穿着高跟鞋和丝袜跳舞,可能会给小朋友们造成性别认知障碍。

辩论持续了几个回合。团员们表示,家人可以理解他们,有女朋友的,女朋友也支持,而且,他们日常生活中是穿男装的。一位团员看向教授:“您的孩子可能没有我这样的经历,因为我从小就长得比较秀气,无论我做什么正常的动作,别人都会指着我说,看,这个娘娘腔。”

豪歌不善言辞,用全小妖的话说,“是个话废”。他只能反复地说,伪娘在二次元世界中,就如反串在京剧中一样;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不穿女装,也不服用药物来增加女性特征。尽管如此,“爱丽丝伪娘团强迫吃药”的传言还是不减。他们一再强调,自己不是“异装癖”,为此,他们把“性别认知为男,日常生活不穿女装”列入了招新标准。

媒体和社会舆论的质疑,让豪歌很困惑。在和媒体的关系里,他们毫无疑问处于弱势。“如果有人想入我们团,却由于一些原因入不了,那不能怪我们,要怪媒体。”豪歌说。为了解决这些困惑,他开始读黑格尔,又读费尔巴哈,以训练自己的逻辑思维。7年后,他终于能清晰地给出回答:

“要说小孩子的性别认知,难道因为我们扮了女装了,责任就在我们?其实不是的。是非的判断在于自己,知道吧?媒体把青少年的认知,把他们说成白痴一样,什么都不会,好容易被误导,事实是这样吗?并不是。我们把这个问题再放大,我现在扮女装,是不是男性都在学我扮女装?不是,有人还是抵触的,有人就喜欢。打个比方,就算80%扮女装又怎样呢?影响这个社会经济发展了?没有。”

他甚至对这类问题有些厌烦。“你问的任何问题都没有难到我。”他说。

“那你希望我问些什么?”我问。

“问一些哲学的话题,比如说对宇宙的看法,”他说,“比较好玩。”

豪歌扮演游戏“love live”中的角色的“南小鸟”

 

 

豪歌没有离开,是因为他觉得,有了问题就要面对。有采访,他就接受。有表演,他就带大家练舞。但是舞蹈不是他的强项。全小妖刚加入时,发现他们甚至不会数节拍,只会对着视频一遍遍模仿。

看见豪歌的坚持,小花觉得心疼,也想和他一起证明,他们不是媒体报道中的“变态”。2013年,他又回到了爱丽丝伪娘团。他说,还是回归二次元世界吧,二次元世界的人才能理解我们,那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璐姐原本是爱丽丝伪娘团的粉丝。2011年,从“三次元”的新闻报道里,他看到一群打扮成女孩子跳舞的男生。挺好玩,真勇敢,璐姐心想。

当时璐姐已经三十五岁了,做财会工作,上班对着电脑工作,下班对着电脑打游戏,每天西装革履,内向寡言。璐姐看到他们的新闻时,还没从失恋中恢复。他到一所大学看他们表演。在现场,他看到伪娘团的成员穿男装走进化妆间,又穿女装出来,漂漂亮亮的,没有一丝破绽,他很佩服他们。璐姐喜欢他们,尤其是小花。跟小花接触多了,他也逐渐从自己的世界里探出头来。“整个人感觉改头换面,性格突然一下就变得非常的开朗了,”璐姐说,“(小花)是我们团的精神领袖,也是我们团的‘毒瘤’。”“毒瘤”是玩笑话。

认识久了,小花让璐姐也试试扮演女性角色。“人生不设限”,他跟璐姐说,也跟其他粉丝说。在生活中,璐姐也时常会被误认为是女性,打扮起来很容易。玩得多了,小花就邀请他入团。再后来,媒体和漫展的邀请多了,璐姐当起了团队的经纪人。

2012年,小花大学毕业,想着爱丽丝伪娘团只是一时兴起的产物,毕业了,也玩够了,干脆解散吧。璐姐劝他坚持做下去。璐姐对这个团队有念想。他原本不擅长交朋友,也不喜欢职场上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利益关系,而团员们都很单纯,都是他的朋友。

一位在日本的粉丝听说小花经济困难,要解散团队,就资助他每月三千元,资助了一年。

小花也说不清为什么粉丝喜欢他们。有的粉丝失恋了,在QQ上跟他倾诉,把他当成自己女友的替代品。出言不逊的也有,出手骚扰他们的人也有,但大多数,他总结,是喜欢他们的女装扮相,喜欢他们的勇敢和坚持。去年,一位粉丝请他们到武汉的一家酒楼吃海鲜。酒楼装潢得很好。粉丝说,这是当官的人才来的地方。那顿饭,吃了两万多元。“那个海鲜,我一个海边人都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小花说。

风铃,一个女粉丝,她第一次听说伪娘团时心想:“伪娘这种美丽的生物,怎么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呢?”风铃追着看他们的视频,看他们在贴吧里聊天,觉得这几个男生互相打闹贬损,就像个小家庭似的。2013年元旦,她专程从深圳到武汉,看他们在漫展现场的演出。那是她第一次到武汉,她在粉丝群里说,希望有人能在漫展现场带个路。一个成员把她带到了休息室。在那里,风铃看着一个爱丽丝伪娘团的成员在脸上涂脂抹粉,到换衣服的时候,她被请了出去,这才反应过来,休息室里的是个男生。

那次漫展,她租了件护士装和高跟鞋,鞋不合脚,她就赤着脚看爱丽丝伪娘团的演出。团员唐伯猫问她,你冷吗?风铃一时兴奋,说,不冷不冷,一点都不冷,还很热。

风铃原本打算看完漫展就回深圳。半路上,听说他们还会参加武汉的另一场漫展,又折了回来。在火车站,风铃接到小花的电话,告诉她团员们住的宾馆,如果需要,可以打车到那里找他们;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要搭正规出租车,到了宾馆,打个电话报平安。风铃挂了电话,受宠若惊,又开心,又难以置信。

风铃觉得,爱丽丝伪娘团的成员们,对待她就像对待小妹妹一样。她慢慢喜欢上那种”大哥哥“的感觉。她问他们,别的女粉丝也像我这么喜欢你们吗?回答说,比较少,粉丝大多是像照顾他们的男生,都没有一个女生可以给他们照顾。

知道爱丽丝伪娘团之前,风铃“一直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手机当成手表用”,为了看他们的视频,她开始探索互联网。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打的士,第一次住酒店,都是为了看他们的演出。第一次鼓起勇气扮演自己喜欢的动漫角色,也是受到小花的鼓励。小花说,你现在已经20岁了,你都工作了,你还不敢做一些当初你家人不让你做的事情,那你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那以后,爱丽丝伪娘团出席的每次漫展,风铃只要有时间,都会到现场。最远的一次,她从深圳跑到河南安阳。

还有的粉丝,把他们当作“自由的灵魂”的代表。“但其实是不是自由灵魂我们自己也没法作答,”小花说,“其实我也是看钱的啊。也是个庸俗的人。只是我们的行为对他们来说是自由。”

 

在动漫圈子里,爱丽丝乐团的名声越来越大。全小妖记得,2014年里有一个月,他们每天都要接待从全国各地来的记者。台湾的综艺节目主持人说,大陆能够接受这样的一个团体存在,证明了大陆的开放程度。

“流量很够。”全小妖说。他提议,把这个团队教给一个专业的经纪公司来运作。

像爱丽丝的其他团员一样,全小妖是个秀气的男孩子,削瘦,留一头长发,发丝纤细。高中时,他喜欢听别人说自己帅。上了大学,无意间剪了个中性的斜刘海,他觉得很好看。后来他戴耳钉,穿中性的衣服,有时会被错认成女生。这时,他喜欢听别人说自己漂亮。

加入爱丽丝伪娘团前,他对动漫没有太多了解,但他喜欢跳舞。小时候,他想成为职业舞蹈家,用他的话说,想当舞姬。但家里不让他学跳舞。高考结束后,他进入湖北科技职业学院学人物形象设计,在新生欢迎晚会上,表演了一段独舞。18岁生日那天,他请学院里的辅导员帮忙,办了一场晚会,一人承担了十几个节目。晚会开始前,他从幕布后偷看,能容纳大约五百人的学术报告厅坐得满满当当。他兴奋不已。那场晚会就是他给自己的成人礼。

毕业后,全小妖成立了自己的造型工作室。一天,他看到爱丽丝伪娘团在招新,就发了照片和基本信息过去。当时,爱丽丝伪娘团正身陷争议,但全小妖不在乎,他觉得,那正是它的特点所在,“我不想跟别人活得一样”。

2014年,当爱丽丝伪娘团“流量最大”的时候,全小妖再次体会到18岁生日晚上的兴奋感。他提议,把团队商业化。这想法跟豪歌不谋而合。对豪歌来说,“做大做强”有了具体的目标——把爱丽丝伪娘团打造成一个偶像团体。

这些商业化的提议,最终都被小花否决了。来谈签约的经纪公司很多,但他认为,那些经纪公司只是看上了他们的流量,不想帮助他们发展,“没有实质性的东西”,他说。综艺节目带来的知名度,未必能转换成多少价值。

而且,对于当时的二次元世界来说,cosplay团队的商业化就意味着背叛,背叛了对动漫的真诚热爱。

那或许是他们最接近“艺人”的时刻。小花现在回想,自己的决定或许让团队错过了那个契机。2017年,他到北京参加漫展,想到曾有一家经纪公司劝他把团队带到北京发展,如果当时他同意了,现在或许是另一番光景。但他再想想,当时他们太年轻,就算有想法,也不一定能实现吧。

全小妖扮演的杨玉环

 

 

五  

爱丽丝伪娘团排练舞蹈的地方,在武汉光谷的一间高层公寓里。两年前,全小妖租下这套两居室,作为造型工作室。每周的两三个下午,爱丽丝伪娘团的成员也会来到这里,排练舞蹈。

排练定在下午一点。两点钟,大家才逐渐到达,开始排练。没有练功房那种整面镜子,他们站在十多平方米的客厅里,对着一个大穿衣镜,跟着小花手机里的音乐练舞。左手边,两个化妆台上上散放着各种瓶瓶罐罐。小花穿一件大衣,站在队形正中间的位置。如果光看队形,他们就像一群街舞社的大男孩。

今天排练的舞蹈,是一个韩国女团的舞蹈,当下正流行,“俏皮中有点勾引”,蒲兔说。舞蹈是他选的,因为没有时间排练整支舞蹈,他们只排其中一分钟的片段。蒲兔粗略估计,这支舞蹈的视频能获得至少8万的点击量。

蒲兔是个内敛的男孩子,瘦弱,声音轻柔,尖下巴,身高一米七不到,喜欢粉红色和草莓。璐姐到他家去,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粉红色烤箱。

高中时,蒲兔加入了一个叫“少女系男生“的QQ群。小花也在这个群里,他把自己化妆后的照片发到群里,蒲兔觉得这人又勇敢又酷。两人就这样成了网友。一年后,蒲兔也考上中南民族大学,和小花一样,加入了动漫社。他扮演的第一个动漫角色,是《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的兔子先生。和他面对面说话,你会觉得,他确实像只机灵的兔子,也像只敏感的梅花鹿。

小花组团的时候,蒲兔加入了。后来,小花退团,蒲兔也退。小花再回到团里,蒲兔也回来。蒲兔没有什么太亲近的人,他说,小花是他少有的好朋友。十年后,爱丽丝伪娘团的团员们也成了他亲近的朋友。他们每周聚在一起跳舞,录视频,拍照。

2016年,豪歌扮演的“南小鸟”在动漫圈子里走红,名声传到国外。他被邀请到泰国,新加坡和澳门的漫展,其他团员也跟着去。2016年和2017年,每个星期,他们都能接到漫展的邀请。爱丽丝伪娘团名声越来越大,每年都有大学生报名加入。但是,大学毕业后,新人又大多都会离开。这始终是一个兴趣团体,没法给他们提供职业发展。一直留在团里的,还是当初创团的那几个人。

十年过去,他们的兴趣多少也有些消减了。2018年,由于外部的种种原因,漫展的效益下降,他们收到的邀请少了很多。B站和其他媒体平台上,他们的流量也在下降。曾经他们是某种社会现象的代表,现在这一“社会现象”也不稀奇了,在直播平台上,男女反串的人越来越多。

小花发现,现在直播平台上当红的内容博主,大多打扮精致,到国外拍摄,内容又精准,舍得花钱买流量。“别人就会说哇我没去过,他的生活就很容易被关注啊。那种很草根的东西,说实话,没人看了。”小花问:“那穷人怎么办?就只能一直穷下去了吗?”

小花没有花钱买流量。他们更新的内容大多还是一样:模仿韩国的某个当红女团跳舞。有时跳酷的,有时跳可爱的,有时跳性感的。就“伪娘”而言,他们早已超过了最佳年龄,“肉都松了。”风铃这么跟他们开玩笑。他们尝试过穿男装跳舞,点击率还不到女装舞蹈的一半,只好作罢。而那些模仿女团跳舞的视频,点击率大多也不高。

“你觉得我们这样算网红吗?”小花问蒲兔。

“屁啦,算素人。”蒲兔说。

蒲兔

 

 

“我们是把青春追到极致的人。”小花说。十年前,他一时兴起,组建了这个团队。兴趣和成就感让他把这件事做了下去。从第五年到第七年,是为了和朋友们继续聚在一起;后面两年,是为了经济收益。现在,经济收益也少了,兴趣也淡了。

小花曾经和团员们约定,要把爱丽丝伪娘团做到十年。今年已经是第十年,团员们约好,过完今年就各寻出路,他又不甘心把团解散,不甘心让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这个团队也承载着他们青春的回忆。经济状况窘迫时,小花带着团队接一些商业演出。他们去夜店表演,店里的男人尖叫着猜他们的性别,后台男女演员在一个房间里换衣服,主持人拿着话筒在台上喊:“现场的观众朋友用你们发财的双手为我鼓个掌。”小花不喜欢,太卑微了。他也不喜欢别人说他们“反串”,听到这个词,他就想到在夜店的那个晚上。他们也去乡下演,就在菜市场边上,他们在舞台上“大肆热舞”,台下空无一人,偶尔有买菜的大妈走过。演完,每个人得到两百元的“工资”。

最刻骨铭心的,是在佛山某个景区的商演。小花带着团队到景区,发现宿舍肮脏,厕所更肮脏。小花从小娇生惯养,当着团员们的面,一句怨言也没说。他们被蚊子咬得一宿睡不着觉,凌晨五点又被叫醒准备表演,“你们已经迟到了,明天再这样,钱也不要拿了。”对方说。他们到后台化妆,看到一些小孩子也在准备,一个老婆婆拿棍子在边上看着他们。

“你看人家,这才是发展一个团队。”全小妖说。

从刚加入爱丽丝伪娘团起,全小妖就经常这么说。直到现在,他都非常不满意团队的执行力。有时候喝完酒,他就说他们,执行力差,纪律不好,错过了商业化的机会。最后又说,我真的很爱这个团,我已经在这个团待了八年了,还是我最美好的八年,这个团就是我的青春,我再去哪里找八年的朋友?

有时候,小花也在想,要不要找一份工作?但是马上就30岁了,他不知道能上什么班。粉丝也说,不可能,你们从来没上过班,怎么知道上班的辛苦,不做这个你们能做什么?让你们每天直播两个小时,坐着让我给你们刷礼物,你们都办不到。

游离于“三次元”之外,也有些好处。他的大学同学们看到他,说,你怎么看起来还像在读大学似的。他喜欢这样子。尽管“明年就要30了,总要想办法改变一下。”小花说。

小花小时候的幻想,因为爱丽丝伪娘团,实现了一部分。现在,他还在幻想未来。想象自己到了四十岁,看起来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开着奔驰。而他的同学们疲倦,劳累,拖家带口,见到他:“啊!他怎么还这么年轻!”未来还是美好的。

2019年1月,爱丽丝伪娘团合影

 

 

—— 完——

 

题图为2013年的爱丽丝伪娘团。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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