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刚:电影在身边张牙舞爪

李纯 · 03/04

来源:界面新闻

口述|徐刚

采访、文| 李纯

 

今年一月,我在黑龙江鹤岗采访演员章宇,他正在拍摄导演耿军的新电影。鹤岗是耿军的家乡。电影里,章宇饰演的角色原型是徐刚。

徐刚是一名业余演员,也是耿军多年的朋友,他一直给耿军的电影做演员,起初是帮忙,后来他也喜欢上了电影。在耿军的新电影中,他演一个诗人。诗人确有其人,叫张稀稀,是徐刚和耿军共同的朋友。

我早就听说过张稀稀。2002年前后,很多诗人从家乡来到北京,住在一起,他们把居住的地方命名为“火星招待所”。那是一段放肆而短暂的生活。张稀稀是“火星招待所”里的诗人之一。2016年,我写了他们的故事。

在鹤岗,通过徐刚,我得知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故事。过去听起来仍然那么真切,好像发生在昨天。我想,故事就是这样,它像一条河流。有时顺流而下,那里是新的平原,新鲜的事情正在发生;有时逆流而上,它又带你回到刚刚开始的地方。

以下为徐刚的口述。

 

1

我是1976年出生的。我先练了九年射击,又教了八年体育,当了五年后勤主任,然后自己买了个挖掘机,一直整到现在。电影这事儿纯粹误打误撞。

我非常喜欢体育,但跑不快,上体校田径队根本跑不过人家。后来鹤岗市体育运动学校射击队招生,我一看这个行,这玩意还打枪。第一年考,我在鹤岗实验小学上六年级,人家不要,说太小,第二年还小,第三年我13岁,去了。

到体校的第三年,我陆续拿了一两个冠军。1994年到1996年,我在哈尔滨体育学院呆了三年,可是干不过人家,全国比赛参加不上。我一想,得给人腾地方啊,就分配到地方当老师了。那个年代进学校很简单。

1999年,我上了班,在鹤岗市第八中学当体育老师。那年我22岁,学生18岁,我们几乎差不多大。体育课十分钟跑步做准备活动,十五分钟体操,再来十分钟游戏,活动活动,下课了。这还是满课的。后来就队列喊两声,“行了玩去吧,别跑丢就行”。立正稍息一个球,老师学生都自由。第一次发工资那天刚好我过生日,发了六百块钱,给我乐懵了,哎呦妈啊太好了,平白无故地给你发六百块钱,而且每个月都有。

随着消费越来越高,刚开始的兴奋劲过去了,就觉得挣得少了。然后我干了几年后勤主任,觉得主任没啥意思。那阵我34了,小孩出生了,那点钱不够啊。抽烟,刚上班那阵石林,四块五,到七块钱的长白山,到十块钱的国宾,等孩子出生就抽黄果树了,三块钱,生活太XX拮据了,不行,不能这么干。当主任没意思,主任的下一步就是校长,当校长也没意思,不如自己干点啥。

领导和我关系好,我跟他说,我不能在单位上班了,得出去干活。领导说,你好好的,再干两年不就是校长了吗?我说,校长不也那点钱吗?不行,受不了了,你瞧我抽的烟,黄果树。领导说,你出去能干啥?我说,别管干啥,我得出去。

那阵我就不上班了,请假说我有肝炎,会传染。我的一个好朋友有个车队,挖掘机五六台,翻滚车十多台,铲车两三台,我在那个车队干了五年,天天在外面和工人们一起干活,管车队的运营,晒得黢黑。偶尔我去学校办点手续,单位同事说,徐刚你这不像得肝炎的,黑得有点发亮啊。我说,你瞅这都严重成啥样了,这脸黑的,人都快没了。

小时候我体质不好,刚到体校俯卧撑只能做1个,等到体校毕业我一口气能做120个。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也没太胖,那时候留下的基础好。最近这阵子拍戏,停了两个月没跑步,没有时间,好不容易碰上好哥们儿了,还得喝点酒。

2017年,台北金马奖,耿军和徐刚接受采访,由金马主委会提供。

 

2017年,台北金马奖,耿军和徐刚在街头抽烟后,摄影:周心宇。

 

 

2

我在耿军新电影里演个诗人。这个角色的原型是张稀稀。

耿军说,咱们这里最有才华的就是张稀稀。

上班两年后,我认识了张稀稀。张稀稀是学校教美术的,认识的第一年,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喝酒聊天,他教我看书,我现在看书的习惯都是他给我养成的。原来我也看,但是从来不接触先锋文化。

张稀稀送我的第一本书是丁天的《玩偶青春》,第二本是慕容雪村的《伊甸樱桃》,那本书老狠了,拿了就放不下。他给我的我都喜欢,除了弗洛伊德我看不了。他看完书还给你讲一遍,声情并茂。在我们学校,语文老师都没法和他辩论文学上的东西。

张稀稀长得帅,在我们学校,女老师几乎都挺喜欢他,乐意和他玩儿,他不屑一顾,一心向北京。

喝了一年酒,他说,我得画画,晚上不喝酒。他在学校住,自己烧炉子,画室非常冷。一个美术老师一周六节课,他有大把的时间,天天在那儿画画,要考中央美院。偶尔我说,喝点不,瞅你那样儿,要死。

有一天,耿军从北京回来,张稀稀介绍我俩认识。我请耿军喝酒,五十多度的鹤岗白酒我能喝一斤多,耿军桌没下来就吐了。

张稀稀考上了中央美院。假期,他邀请我上北京玩。他在通州住一个四合院,屋里摆了一张床一只凳子。去第一天刚好赶上桑拿天,我热得不行,没出去。第二天,张稀稀那些诗人朋友喊喝酒,我就去了。我能喝,他们六七个人都不是对手,全喝醉了。之后,我们打一辆出租车——那时候北京还是天津大发的出租车,白色。有一哥们儿吐那车上了。到了我们住的地儿,出租司机说,给我洗车钱。其中一个哥们儿给了他十块钱,说二十没有,十块你爱要不要。一来二去吵了起来。司机有一根锁方向盘的锁,那哥们儿拿那个锁就把人车砸了。

我想我第一次到北京,你们砸你们的,这帮人我也不认识,我只认识张稀稀。这帮人里有个佳木斯诗人,他醉得走不了路,我就架着那小子往屋子里走。

司机跑了。这帮人想完事儿了呗,也陆陆续续往回走。谁知司机的家就住前头。他回家取了一把二十厘米长的刀,又回来了。张稀稀对我说,徐刚快跑,那人拿着刀呢!我往前跑,一回头,那司机正追张稀稀,从我身边过去,就给了我一刀。我和张稀稀跑乱了,一拐弯,这家伙!是个死胡同。我拣了一块砖头,冲外边喊,你进来我就砸死你,那边喊,你出来我就捅死你。这时哗哗地下雨了,特别大。

我感觉不行了。我说,咱们不能在这儿等啊,咱们得从这面墙翻出去。张稀稀毕竟属于文人,怎么爬也爬不上去,给我气得。我蹲下让他踩我肩膀上,给他支了过去。然后我翻墙跳过去了。墙对面是个工地,水没到胸口。张稀稀不会游泳,我说,要是个大水池子,咕咚就给你淹死了。

我俩趟着工地跑。北京的工地大啊,根本找不着门,我们找亮灯的地方,跑进一个工棚里。我跟民工说,大哥,刚碰到劫盗,拿刀给我扎了。我说的时候血已经淌得脚底下全满了。

民工真好。下那么大的雨,那民工穿个拖鞋,给我们送到医院,在医院等了半宿才走。大夫拿个镊子,看我胸壁,说应该没漏,缝上吧。张稀稀说,刚哥,咱得跑啊,咱给人车砸了,这会儿他可能报警了。我说,不怕报警,我让他捅了他可能还不知道呢。我上北京旅游嘛,兜里揣着五千块钱,我跟民工说,大哥挺好心的,下去帮我交住院费呗。大哥就去了,而且没跑,要是他跑了我连住院费都没有,张稀稀兜里可能只有几百块钱。

大夫给我缝完有十分钟,我就喘不上气。大夫说,哎呀,漏了,血全进到肺里面了。给我胸上蒙块布,又一刀,把血放了出来。然后我就在那儿住院了。

张稀稀被拘留十五天。出来之后他说,拘留所全是流氓,我给他们讲文学故事,XXX没人听,还要揍我,给我吓懵了。他从小娇生惯养没遭过罪。

那会儿耿军当推销员推销广告,在垡头上班。我住院期间,耿军白天跑广告,下班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跑到通州六合医院照顾我,照顾了一个多月。那之前我俩就见过一面,喝过一回酒。

 

3

2002年,耿军得肺结核,从北京回来了。他说,拍电影啊。我说拍呗。

我们拍戏简直XXX太搞笑了。耿军去婚礼录像租了个DV,一天一百,带个人带个DV机。剧组四个人,我、耿军、摄像婚礼那小子,那小子又带了一个哥们儿。那个片子耿军收起来不往外拿了,叫《散装日记》,拍得相当粗糙,满嘴脏话。

耿军可XX抠了,但他拍电影大方。他把他挣的钱全赔进电影里去了。《青年》是耿军的第一部长片,拍了两年半,都是耿军自己拿的钱。他在北京挣的几十万干个溜光。如果几十万在北京买个房……

《青年》是一年拍完的,耿军把素材转过来看,觉得故事不够意思,重新改。那阵儿他就在北京找演员了。我在《青年》里演了一个追女孩追不着,去工地打工的人。耿军不成熟,我更不成熟。我们没经过培训,就按照真实的那么演,瞅着挺真的。

后来耿军告诉我,《青年》入围了罗马国际电影节。我没有电影节的概念,说还行,整得挺好。

我对电影有认识是《锤子镰刀都休息》获奖之后。有人开始跟我说,徐老师,以后请你演。宋庄有个导演请我吃饭,老想让我演大尺度的戏,我说我演不好这种东西,你这不拍成A片了么。拿影展放可XX毁了,拍完你这部片我工作不要了?我没拍。

《轻松+愉快》里我演和尚行骗,见过挺多,能学得来。我也开始琢磨表演了。像我们这种演员主要靠生活的经验支撑表演,真诚地体会角色。可能我自己身上带着点匪气,原来脾气也不是那么好,喜欢打架,身上的流氓气挺重。

《轻松+愉快》调侃版。

 

2017年,台北金马奖颁奖典礼。摄影:薛宝鹤。

 

2017年,《轻松+愉快》台北放映,由金马主委会提供。

 

《轻松+愉快》拍摄看景随拍。摄影:张迅。

 

 

4

2008年我结婚。2009年,张稀稀没念完美院就回来了。他在北京得了精神分裂,把北京所有好哥们儿骂一遍,骂完不理人家。他的性情大变,文采全没有了,不怎么说话,过去那种洒脱一点儿都没有了。严重的时候在屋里,三四个月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病的。我想,有几个事儿凑一块儿了。张稀稀处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干摇滚乐的,个不太高,圆脸,挺好看的,他把女朋友从北京领回来,他女朋友抽烟喝酒,他妈妈不同意,他非常生气。他回北京,和女朋友分手。后来,又得了白癜风。他在北京一个时尚杂志干编辑,因为得白癜风,杂志不要他,说你这样接触高端人士不合适。这病死不了,但也治不好。

这次拍电影,之前我们也没定演谁,大家都候着。当我知道我要演张稀稀的时候,压力挺大。

我和张稀稀喝酒,看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手是不停的,小动作特别多。演电影要这么干的话,那XX都看你了。后来我又找马莉——我们是在金马认识的。马莉的《囚》是拍精神病人的,我看了四五遍。我想走路要带点精神病人的标志,左脚趟着,很蹒跚那种,怎么整都不对。我想,要是我得精神病,我啥样啊?

我给耿军打电话,他说,就这个,你学张稀稀根本学不了。我家对面有个精神病,天天穿一件袈裟,上大街指挥交通,他指挥交通的认真劲儿,好像他真的是交警。原来精神病人是这样的,只要你坚信自己没病,谁说我有病我跟谁急,干什么事儿都认真,钻牛角尖,就成了。一找那感觉还真可以。干什么事儿都真诚,认真,努力,就离精神病不远了。

章宇的角色原型是我。章宇来之前耿军说,章宇来了之后你俩常在一起,你是原型,他能看见你。

章宇来了,他非常客气,叫我“徐老师”……演员之间瞎扯犊子呢,一张嘴一个老师。在片场我们聊了会儿天。章宇现在好像要红不红马上要开花,毕竟刚认识,我没好意思往跟前靠。章宇说,哪天喝点?我说,喝呗。章宇说,那我这两天上你们学校看看学生吧。

这是我俩第一回单独出去。我想,章宇到学校来,整点菜吧。我俩坐那儿喝酒。我们那帮孩子非常喜欢我在学校喝酒(其实学校不允许)。因为我一定会买菜,买菜肯定买多,比如我买一只烧鸡肯定吃不了,再买点肉串放着,这帮孩子就在旁边看着,等你吃完了,“老师你吃完了吧,帮你收拾了吧”。我说,剩下的你们分一下。这帮孩子在学校玩啊闹啊,一会儿就饿。喝高兴了,我说,来今天给你们一人买一桶方便面,他们就非常喜欢我在那儿喝酒。而且可能俩人干唠没有多大意思,边上再有俩孩子,没事儿插两句……那天我喝了一斤多,喝断片了,我跟章宇说,我得送你出去。怎么送他出去的我都不知道。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叫铁路村,那地方挺乱,净出地痞流氓和号称黑社会的人,小时候玩的一伙儿人判了五年,八年,十年,枪毙的,都有,现在就剩我自己。章宇小时候也是半问题少年。我发现我俩相似的东西太多。

章宇对电影确实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把劲儿全用在那儿了。我没把劲儿全用在那儿,因为我不可能全用在那儿。而且我讨厌试戏,像菜市场买西瓜似的,挑来挑去,“回去等去吧”,我一看哎呦气死我了,什么玩意儿呢。对导演献媚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想你愿意干啥干啥,我回家干我的挖掘机去。

 

5

我是演员里开挖掘机开得最好的,开挖掘机里演电影演得最好的。

在车队干了五年,我自己买了一台小挖掘机,36万,我自己开,开一年活儿好了,我就雇司机开。去年经济不好,我的挖掘机一年没干活。

去年本来接了三部戏,其中一部让我推了——都这样了我还推戏。我现在在学校只上夜班,一个星期两个夜班,为了拍电影,我就连着上。我也接耿军之外的戏,估计之后会越来越多。如果2019年能多接两部电影的话,我的挖掘机就不干了。但是学校那边还是不敢辞职。

我想把电影表演作为事业,但是想没有用,这东西没有平台,光想不成。我想好好研究表演,我喜欢这个行业,得有土壤吧,家里老婆孩子得吃饭吧,我全身心投入进去,养活不了我家啊。

但是,如果真有靠谱的喜欢的电影拍,真的挺好。圣丹斯电影节,我在美国纽约机场,看见志愿者牵大狗,我说,我喜欢狗,能摸摸,照照相吗?我戴着圣丹斯的牌子,志愿者说,你是机场唯一一个和我的狗合影而且对我的狗这么好的明星。我说,我是明星吗?他说,来圣丹斯的都是明星,世界级大明星。

我觉得拍电影主要还是真诚,千万别给演假了,为了表演而表演完了,劲儿使大了完了,劲儿使小了也完了。

电影太虚无了,但的确实实在在地进入了我的生活。我没敢把它想得那么好,这东西你把它想得那么美好,到身边往往张牙舞爪。没有它我能过,有了更好,这样不会受伤。就像当年练射击,我是全身心投入的——拿过三回省冠军之后想得保持住啊,结果越专注越不放松。因为紧张在乎,后来成绩倒不如原来,特别闹心。然后我就退役了,大哭一场。那年我20岁。

徐刚在金马奖接受采访后。摄影:周心宇。

 

 

—— 完——

 

全部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题图,《轻松+愉快》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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