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新娘

陈晓舒 · 05/14

 

     

屋里四个媒人,不分男女都穿得一身红艳艳,一边往杯子里灌水,一边扯着嗓子对喊,像一头头愤怒的公牛,就快把十平米不到的办公室炸了。“31岁和25岁哪里搭?正好差六岁,差四岁七岁才好!”“再有钱,也得看能出多少嫁妆,又不是独女!”“好看?什么样算好看?各人有各人眼光……”

这个小小的酒店房间,是福建省石狮市的一个“媒人协会”,由十个媒人组成。平日,他们就在这间办公室给手头的客户配对。

黑牛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十万元的那单钱到了。”顿时,办公室安静下来。

这单生意是黑牛和弯弯两个媒人合作的。弯弯有个客户是大集团的公子哥,离异过,不缺钱,想找个漂亮的老婆。黑牛手头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

两个媒人把男女双方拉到这个房间见了一面。黑牛介绍说,姑娘23岁,在做会计,家境不是特别好,住的是石头房,只有两层高,父亲是个车夫。“不是那么门当户对,但你们来了就互相了解一下,既然有心,姻缘事就要努力去追。”黑牛像个产品推销员。

第一次相亲,媒人们一般都在场。见完面之后,他们会问自己的客户有没有看上对方。如果相恋了,他们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句:“相处得怎么样呢?要好好走下去啊。”给予鼓励。“没成啊?那我再给你介绍一个。”不抛弃不放弃。

没成想,这两个客户一见钟情,两个多月就把婚结了。结婚那天,男方家里送了20斤的金条给女方,作为聘礼。20斤金条换算成人民币,也就是200多万元。除此之外,他们豪爽地付了黑牛和弯弯十万元媒人费。

这显然是一笔快钱,其他媒人露出羡慕的眼神,嘴上也没闲着:“还是要龙配龙凤配凤,门当户对”,“什么人能行什么人不能行,大概心里会有数,做起来自然快”。

在福建的石狮、晋江等城市,媒人是个庞大的职业群体,他们赚钱的方式是从聘金或嫁妆中抽取提成。尽管是小城市,彩礼的数额却往往大得惊人。媒人们一年能成四、五笔大买卖。运气好的时候,一笔就能赚几十万元。当然,他们选取的客户大都是有钱人,“没钱的很少做,要做就做大户,也不缺大户。”弯弯说。

黑牛68岁,过去是靠海吃饭的渔民,长得黑被唤成“黑牛”。年纪大了没办法再出海,偶尔帮人牵线拉姻缘,发现这行当赚钱不错还有趣,渐渐成了职业媒人。

媒人们的名片略显浮夸地印着“国内外婚姻,18-80岁”。福建闽南地区被誉为侨乡,不少侨胞早已生根落地在国外,却希望给下一代找个老家人成家,他们把这希望寄托在媒人身上。

媒人们识字不多,出入背着一个大包,包里尽是各种名片、记事本、联系方式,男的一本,女的一本,离婚的一本,国外的一本,上面只简单记录着年龄、住址、父母双方的电话,完全不像婚介网站上,有一长篇的个人经历性格介绍。黑牛说,干这个行业20多年,每天钻研人,“什么人什么样的条件什么样的喜好”,哪个公司的公子要娶妻,哪条街的小姐有多少嫁妆,都装在他的脑子里。

白天,媒人们去探门看人。“有的人要来找姻缘就非常实在,我要给多少嫁妆,我家里做什么的,有哪些实业哪些房产,一五一十会说清楚。也有人不说,但我们根据住的地方、职业、穿着打扮,大概都能估计出身价来。”黑牛预估完客户身价,就回到酒店的办公室。

在晋江、石狮,婚姻对象的财力是许多人看重的条件之一。“一般家庭再差的农村人,没有个几十万也嫁不出女儿。”黑牛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加以肯定。嫁女儿虽说赔钱,但有钱人的婚礼现场,往往像一场炫富的演出,现金在豪宅里码开,房产证亮出来,黄金通通摆出来,跑车停在显眼地方,就为了让光临的人由衷赞叹一句。更有甚者,不惜借钱、借黄金充门面。

 

吴毅31岁,是全球顶尖投资银行的股票分析员。在北京金融街放眼望去,移动着的满是他这个年龄的单身汉。但在福建老家,当地人在吴毅这个年龄,二胎都早生完了。

吴毅的家在距离泉州市区六公里的郊区。他并不是独子,哥哥早就完婚生子,母亲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解决他的婚姻问题。父母对儿媳的要求是:必须是本地人,还要生肖八字合拍。

在上海读大学时,吴毅的外地同学经常半开玩笑,求他介绍一个闽南姑娘:“听说随便娶个闽南的姑娘都有几百上千万的嫁妆,再差也有房子车子,这和抢银行什么区别?”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至本世纪初,这个沿海城市正在高速发展的道路上,许多人都在改革开放中分得红利。吴毅通过中学同学认识了这个城市底下原本不知名的各个镇子:来自晋江陈棣镇的同学,家里通通都是制鞋的,晋江磁灶镇的肯定是做瓷砖生意,石狮的多半在做服装,南安水头镇都在做石材生意,南安仑苍镇是做水暖的,德化的陶瓷,惠安的石雕,安溪的茶叶。

这些同学的父母叔婶们,从一开始的家族小作坊,或者依靠侨亲的投资启动事业,很快在对外贸易的顺风口中吹上天。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变成有规模的家族企业。从贴牌生产到自主品牌,有的还成为了上市公司。这些镇子的支柱产业也渐渐走在全国的前列。

父母一辈出生在上个世纪五十、六十年代的农村,少有文化,吴毅和同学们理所当然是家族里第一批受过教育的人。暴富后的家长们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成为这个时代的精英,尽管他们已经不需要改变命运。

许多人上完大学,出完国,就被父母撵着结婚。闽南人的传统思想是先成家后立业,结婚生子是件非常着急的事情,25岁已经属于晚婚。还在上中学时,吴毅听一位女同学说,她的爸爸不会允许她嫁出自己的镇子。一些婚姻更是当地企业的强强联合。这些婚礼的风光程度,也受到年轻人的抗拒,但绝大多数还是掰不过一辈子在寻求财富的父母,最终举行了一场黄金灿灿的传统婚礼。

吴毅老家主打的产业是汽车配件的生产和销售。他和哥哥也是村子里第一代大学生,哥哥在做医生,吴毅原本要继承父亲的产业,最终选择了北上工作。在满村亲戚的热心牵引下,吴毅通过媒人认识了大学毕业后在泉州工作的一个姑娘。

两人异地恋了不到一年,决定结婚。新历1月2日这天,吴毅家的男人们,父亲、哥哥和伯伯们一起出动,去女方家里提亲。唯独母亲不能去,吴毅没问为什么。从他出生起,耳濡目染本地的重男轻女,他知道这不过是其中一项传统惯例。

母亲事先准备好一只公鸡,让他们带去提亲,按照这里的习俗,公鸡是带路者。他们还要带上四色水果,柚子代表有来有去,苹果意为平安,橘子在闽南语中是吉祥,凤梨则是旺的谐音。

 

母亲虽说是一家红白事的百事通,但遇到儿子结婚这种大事,她还是需要请教村子里的喜娘,在当地被称为“老人妈”,她们一般是世袭媒婆。

“老人妈”蔡姨在30岁时跟婶母学红白事,婶母是村子里年长的“老人妈”,见蔡姨平时做事细致有礼节,所有的四字句吉祥话她学一遍就能记住,似有这番缘分,便教导她成为“老人妈”。传统仪式繁琐到极致,结婚之日,“老人妈”会站在男女双方边上,教导他们该做什么。

吴毅母亲在庙里问好了几个良辰吉日,最终和女方父母选定,订婚的日子为正月初八,三天后正式结婚。

日子定下来后,吴毅家里就要准备去下聘。需要一整车的聘礼,里面装有红烧肉罐、面线、鱼、猪肚、喜糖喜饼、猪脚、花苞、绿豆饼。每一样都代表了一种含义,如猪脚的俗称为洗屎袋,为的是孝敬女方母亲把女儿带大。古时候,这些东西要全部装进“盘担”,也就是竹篮,用扁担挑到女方家中,女方负责把这些聘礼分类,送给远近亲戚们。根据女方家报出的数目,吴毅的母亲将以上每样准备了近两百份,交给新娘家去分发。

下聘的重头还是聘金。蔡姨说,钱多钱少都是为了一个“礼”字。在泉州的喜庆场,蔡姨见多了结婚之时炫富、为钱撕破脸的种种。她曾经主持过一场晋江婚礼,双方说好,男方给女方500万的聘金,当地的习俗是女方要给出双倍的嫁妆。结婚当日,嫁妆一到,男方家人立马现场点验现金,发现根本不足1000万。当场就翻脸婚也不结,派婚车直接把新娘送回母家。

在闽南的传统里,外嫁的女儿不再继承家庭的财产,因此对嫁妆极其重视。蔡姨提及,本地的报纸上曾经报道了一则新闻:男方父母为了得到更多的嫁妆,借了500万元高利贷当聘礼,结果媳妇进门后,死守嫁妆钱,一分也不肯让出来,老两口被追债,不得已喝农药自杀。

“这还算是冲钱去的婚姻。”蔡姨遇到过一对自由恋爱的恋人,男孩是一名医生,两人恋爱三年,直至谈婚论嫁之时,男孩对女孩说,我弟弟结婚时女方给了300万嫁妆,我是家里长子,也是唯一的大学生,肯定不能少于这个数,不然就是给家族丢脸。女孩回家和老父母一起抠了抠家底,根本拿不出这个钱,两人只能分手。

“有钱、嫁妆厚并不代表婚姻能幸福。”蔡姨常常告诫新人父母看淡这些,尤其是独生子女家庭,更不需要计较嫁妆与聘礼,更何况大多还都是婚前财产,按照《婚姻法》,不计入夫妻共同财产。但是习俗和观念很难改变。吴毅的一名女同学曾在结婚的当天,听见婆婆背后议论她的嫁妆太薄。第二天回门,姑娘把所有金器和能拿到的现金全部装进弟弟的盘担里让他拎回去,结束了这段“奇葩”婚姻。

“没有个几千万的还谈什么嫁妆?”现在的晋江人常常用这句话来反讽看重并炫耀嫁妆的家庭。想高调又不想过于“土”豪的家庭,便增加了婚礼现场慈善捐赠的环节,找来慈善机构和报社记者大肆渲染一番。

吴毅的母亲权衡再三,选择了体面又不失礼的做法。她拿出家里的金块,去找金匠打了五个金戒指,两条金链子,三对金镯子,一对金耳坠,总共四斤多重。这些金器折合人民币也要五十万元,再加上三十万元现金,装进写着喜字的红纸袋。

金器,在近几十年一度风行。吴毅的爷爷用卖一头猪的钱娶了老婆,母亲进门时买了一辆自行车当嫁妆,随着人们越来越富有,黄金是他们守得住、穿戴得起来,又根深蒂固认为是能保值的方式。除了佩戴黄金首饰外,还可以将一两一个的金砖用红线成一串戴在腰上,或者把一斤一块的金条摞在箱子里抬出来。

在吴毅的同学中,有的女孩每年生日,妈妈都送一样金饰给她,满月一周岁16岁生日,全家亲戚也都会送金饰。结婚时,母亲把这些金子打成了一个八斤重的凤冠。那时候正值金价高峰,八斤重的凤冠价值接近160万元。而近几年,结婚还流行起宝石套装,几百万一套蓝宝石、红宝石也成了聘礼或嫁妆的摆设。

订婚日,吴毅和哥哥、表哥拿着首饰和聘金到女方家里,新娘穿着偏红色的衣服坐在客厅里,吴毅要把带去的黄金首饰一样样戴在新娘身上——这只是新娘在结婚前的小部分饰品。在闽南,嫁女儿时亲戚们有“添妆”的风俗,每个亲戚都要送上一份黄金首饰,常常有体重不过百的新娘带着十几斤重的金器扶墙出嫁。有些家庭甚至和亲戚同乡们借金器,或者去金店里租金器让女儿出嫁装扮。“有的是为了炫富,给生意伙伴亲戚朋友们看,有的是为了女儿将来在婆家更有地位,给她长面子。”蔡姨说。

等吴毅戴完,给女方父母敬茶,女方父母回礼,送给吴毅一条手指粗的黄金项链。女方家人要在祖先神位前烧香点烛,告知先人,闺女即将出嫁,然后把鱼、肉分一点装回男方带来的盘担里。按照规矩,盘担不能空着回去。

 

订婚宴席在女方家的院子里摆了45桌,请酒店的厨师来做饭,一桌按照六、七千元的标配安排。“老人妈”曾建议宴席以不浪费为主,但结婚此等人生大事,大多数人想的还是风风光光。

蔡姨曾给一个做石头外贸的商人做“老人妈”,结婚当天在高级酒店包了38个包厢,每个包厢10桌,开桌龙虾一人一只,鲍鱼一人一只,菜量大到不行。宴席结束,主人招呼说照顾不周,担心蔡姨没吃饱,让打包回去。蔡姨说:“都吃不完,怎么会没吃饱?”

一场喜事的忙碌,“老人妈”往往会换回一个“随礼”,通常的价格是500-1000元。

在男女双方准备订婚之时,媒人会谈好价格。黑牛说,如果客户是新郎,就抽取聘礼的10%;如果是新娘,“嫁女儿本来就倒霉,是个费钱事,会收少点”,也就是收取嫁妆的5%。但如果嫁妆是聘礼的两倍,黑牛其实一点儿也不亏。而黑牛的价格,也是晋江石狮的媒人们的标准价格。

媒人费只看三样东西:房子、车子、现金。黄金首饰和家具都不在媒人费的计算之中。这三样,不仅媒人看得见,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能看见。房产价格证明裱在相框里。车子停在显眼的进门处,并挂出价格。现金一摞摞摆放出来。这一两年,银行考虑到自己存款不足,会关怀地提示需要提取大额现金的新人们:可以办理存单,银行将免费赠送一个红双喜的结婚相框,把存单裱起来。

媒人费一般在订婚时就会交齐。在闽南的农村,新人订婚后往往不着急结婚领证,他们要先生孩子,有些要生到男孩为止。假如领证后再生孩子,计生部门就会三天两头到家里拜访。

弯弯去年做了一单,是讲好结婚才交媒人费。男方家里开工厂,房产也不少,女的是家族企业。订婚日,男的送了50斤的金条作为聘礼,女方当天退还后又加了两斤金砖,一辆宝马车作为回礼。

弯弯的客户女方家长说,他们会在今年年底生孩子,到时候就会完婚。“如果嫁妆4000万,会给我20万作为媒人礼,如果嫁妆到不了4000万,也会给15万。”弯弯的口吻像个风险代理的律师。她今年57岁,大字不识。她说自己如果去给别人打工,一个月也赚不到2000元。做媒人,说点喜庆话就能赚到不少钱。

媒人们讲起一个曾经做过的客户:逃计生没领证的儿媳进门,头胎生儿子,满月时公公送了12套房子作为孙子的贺礼,让儿子儿媳领了证。儿媳二胎又生了儿子,公公一高兴,送了二孙子17套房子。“生儿子才有这些,生女儿不但没有,估计还要看白眼。”媒人们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父母在操办。”许多年轻的闽南新娘对传统仪式一概不知不晓,但也许几年之后,家族里所有的敬祖祭拜之事都要由她们张罗。

闽南的女子显然是最有分寸的,她们在外往往对自己的家事守口如瓶。带着几分家族责任感,也有几分“轮不到我说话”的悲哀。

“我们婚礼都是很简单,没什么好说的。”一位新娘说。事实上,这场婚礼有五六个鲜花拱门,场面大得令人咋舌。

“我先生是公职人员,肯定不能讲。”另一位新娘带了3000万元的嫁妆嫁到夫家。据婚礼现场的婆婆对来宾炫耀说,光黄金就有1000多万。

有个新娘对记者说,小时候,每当家里有贵客到来,她和买菜做饭一天的妈妈、姑姑们总是退到厨房,把饭桌让给那些高谈阔论的男人们。

“晋江女人真的牺牲太多太多了。”这个新娘大学毕业后,依从父亲的意思,没有嫁出自己的镇子。父亲做瓷砖加工,新娘就嫁给了做瓷砖销售的邻居——一个从小就认识的玩伴。她生了儿子,订婚五年之后才领的结婚证,风风光光地举行了一场婚礼。

她并没有参与家里的生意,弟弟们将来会继承父亲的产业,丈夫则全国各地东奔西跑。她开了一个服装小店,就在自己的小镇里,守着丈夫、儿子和这个家。

这样的故事在闽南,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做一个贤妻良母,也许不是绝大多数闽南新娘的人生愿景,但在最传统的家庭里,生活最终造就了她们的贤惠与沉默。

 

作为一个闽南男性,吴毅将来也会肩负起自己的家庭。但现在,他还在父亲的掌控中。相亲娶妻、异地生活、等生完孩子再领证,这些奇怪的生活规矩和他周围的职场精英们看起来格格不入。在结婚前夕,吴毅家围绕他该不该回泉州大战了一场。

这几年正赶上吴毅的农村改建为工业区,他们家的厂房和石头房都要被拆除,拆迁补偿了家里一整栋七八层高的商品楼。钱是不缺的,吴毅想回来,有个正常完整的家。母亲和哥哥,以及亲家一家老小都支持他,父亲却反对。父亲认为,“男人就应该在外打拼,只有女人才守在家里。”最终父亲一个人战胜了所有人。

和绝大多数闽南家庭一样,父亲是不可忤逆的一家之主。吴毅的父亲出生在中国最贫困的时期,当过混混,开过赌场,蹲过局子,做过供销社,是一段“血色浪漫”的青春。

改革开放之后,吴毅的大伯、父亲的长兄抓住机遇开始做汽配生意。十几年时间父亲和大伯一起,把汽配做到了全国各省地。等到吴毅这一代长大后,父亲把汽配生意交给了吴毅的堂兄堂弟们,独自南下菲律宾重新创业。

出国淘金和侨亲回国投资,是这个城市藏富于民的两大秘密。在建国初期,这个城市的许多人依靠海外亲戚的侨汇渡过贫困生活。改革开放初期,城市的政府官员们跑香港,下东南亚,找华侨回家乡投资。海外的材料引进来,本地企业负责加工出口,逐渐规划出各个镇子的支柱产业。

2000年初,吴毅的父亲还属于菲律宾南部第一批淘金者。那里的贵金属矿含量丰富,下雨时镍和铬就随山岩沙石齐下,只需找来当地人洗沙就能淘出矿产。父亲刚到时,不需要跑马圈地,用大米和当地村长换矿,修路开港口,一年能运回国两三船矿产,一船铬能赚300、400万美元的利润。

第一年回家,父亲就买了一辆奔驰车,村里人看到纷纷跟随而去。父亲开始自己开矿,去的人多了,利润并不如先前高,但一个月还是能有一船货。吴毅毕业后,先是帮忙打理家里的汽配生意,后来跟着父亲去菲律宾历练。

刚到那里,他发现根本不是他想象的富家公子生活。那里没有一条完整的马路,全是泥地,也没有豪宅,普通人连温饱都成问题。父亲就栖居在不能再简陋的办公室里,常常有光着脚的菲利宾工人来闹事。父亲只会简单的菲语,交流不来。工人撒泼打滚,父亲拔枪恐吓。

那是另一种野蛮生长,和父亲当年走过来的路一样。半年后,吴毅被父亲赶回国。父亲告诉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在生意社会里打滚,他知道这条路太苦太残忍,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走一条更体面的路。

 

正月十一,吴毅九点不到就戴上丈母娘送的手指粗金项链,和家族亲戚出门迎亲。母亲在庙里问过,不得晚于十点钟到达新娘家里。她一宿都没睡,凌晨三点去祖庙祭拜列祖列宗,直到天快亮才回家。

吴毅去新娘家前,必须先去祖庙祭拜。他们在乡邻们的围观下,点燃了30、40米的长鞭炮,鞭炮声要足够热烈,让所有人赞叹。同一时刻,家族中的其他女眷正代替吴毅一家,到这个城市的其它五个庙里点香祈祷。

新娘的姐妹们正守着门,等待着新郎。新娘穿着一身红色婚纱,金器早已穿戴整齐,婆家送的,娘家送的,每条都要戴出来,显示对他们的尊敬。满脖子的金项链,半只手臂全是金手镯,十个手指都戴满了金戒指,有的手指还戴了好几个,头上戴着黄金凤冠,腰上系着金砖绳。还有很多耳环、小戒指、细手链无处可戴,就穿在项链上。

十点钟,新郎在守门人的各种考验下,终于见到了自己的黄金新娘。这对新人在“老人妈”的教导下,用力关上了娘家的门,遮起红伞,丢下一把扇子。新娘家人捡起它,头也不回地跑回去,放进房间里。扇是“散”的谐音,意味着分散,而分散就不要留恋。

新娘在弟弟和伴娘们的陪伴下,带着丰厚的嫁妆和家具等生活用品出嫁了。在闽南的传统里,男方出门迎亲的人数要求单数,迎亲回去则是双数,是成双成对的好兆头。

到了吴毅家,新娘要先过风火炉驱邪。此时房间里的长辈们都躲避起来,新娘回新房,亲戚们再出来。“老人妈”在边上教导新娘和亲戚们不要正面相见,大家先背靠背,再正面敬茶。新娘给女性长辈们戴上红花,女性长辈们则要每人给新娘戴上一枚黄金戒指。

这一天,吴毅家里一共摆了七十多桌宴席。晚上,新人们要赶在12点前回新房。前一天晚上,那张新床已经请了家族里属龙的兄弟帮忙睡过。马上要到正月十五点灯日,新娘家送来了一白一红两盏纸鸡灯,在里面点上蜡烛。白鸡先燃烧,寓意是生男孩,红鸡为生女孩。娘家人老早就把白鸡里的蜡烛掰弯,让白鸡先于红鸡燃烧。

新人的一天终于结束,但需要遵守的传统还在延续着。吴毅很快回到北京工作,新娘需要在那张新床上和他的衣服共眠一个月。

 

——————————————

 

(吴毅为化名)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分享 评论 (26)